郑乾元

公元2020年12月6日，农历十月二十二，随着最后一件物品的搬迁，我告别了居住二十年的老式独院，搬迁到了一个小区里，住上楼房。

说起来搬家，就如同我们村子后面的小山一样，曲折连绵，说不尽的心酸和劳苦。

我的老家是一个小山村，村子背后是座小山，自西北向东南，环绕村子而过。我们村子就坐落在小山的怀抱里。村子前面是一条小河流，在我小的时候，河水汤汤，还经常发洪水。这样的地势据说是要出龙出凤的。可是，多少年过去了，村子一直没有出过龙也没有出过凤。

我家在村子的西头。我家的宅子是两进深，前面是一个大的院子，后面是供人居住。有三间上房，三间西屋，三间东屋。我父亲弟兄三个，分家时我父亲分的是东屋。

那个时候的房子都是土石结构，下面是石头，上面是土坯。房屋低矮，我小的时候曾经上到房顶上玩耍过，好像还练习过从房上向下跳。我和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就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

我师范毕业后在我们村子附近一个叫大庙集的地方教学。就是在那个地方，我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后来就结婚了。结婚后，在我家东屋房里居住。那个时候我一个月三百二十七块八毛钱的工资。当时由于兄弟妹子需要上学，我母亲也经常有病，我又有了孩子，一家人的生活过得非常拮据。我们学校门前是集市，每个月逢三六有集，生意也算兴隆。我妻子想在那里做生意，来来往往跑着也不方便。我们学校前面是一排门面房，我们就租住了最东头那一间房。那间房和其他房子比起来其实是没有一间房的面积，因为后面是学校打的水井，就少了一部分。虽说是一间房，但是非常狭小。即使这样的一间房，可谓功能多多啊，既用来做生意，也是我们一家三口人的住房，还在里面做饭，我们把一间房从中间拉了个布档子，里面当做卧室，也是我平常办公的地方。外面做饭，兼做客厅。实际上里面真是巴掌大一块地方，两个人就站满了。记得我们家有个高腿靠背椅子，红漆油漆过。我们一家三口人常常是把它当做桌子，吃饭时，把椅子搬到外面走廊上，有三个小凳子，就在那里吃饭。说起来也是非常有情趣，坐在大街上吃饭，能看路过的人，还有熟人经过时打个招呼，充满了情趣。

后来我们觉得地方这么小，再做饭，实在是不方便，就到附近一个邵楼的地方买了砖，在我们租住的房子的外面东头，临时垒了一个小屋，说是屋，其实也就是小棚子，用来做饭。这样我们终于把厨房分离出去了，这就算是一个比较大的工程了。居住的条件也算得到了改善。

在那个小屋里居住，最大的问题是夏天。春秋天自然不必说。冬天冷，可以盖得厚点。到了夏天，热，尤其是暑天，更是热。狭窄的小屋里不透气，没有窗户，怎么办？我们找一张床，放到大街上，害怕蚊子咬，就扯上蚊帐。晚上睡觉时，妻子时常把儿子放在我们中间睡，晚上还多次惊醒。她说害怕谁把儿子偷跑了。真的，妻子非常爱儿子，在儿子还不会走路时，妻子去许昌还非要抱走儿子，我不让她带，这么小，出门在外，很不方便，她说要让儿子看看外面的世界。平常我教学，妻子没事时就把儿子抱在怀里，拿着图画书，教儿子读背唐诗宋词。

我们住的那个小屋，每年夏天都要发生惊心动魄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有天晚上我们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拉亮灯一看，墙上趴着一只蝎子。墙虽然粉刷过，但为了干净一些，我们用报纸裱糊了一下。蝎子就在报纸上爬动。

当时手里又没有其它工具，又不能下手抓，我就用塑料拖鞋，不能直接打，如果失手了，蝎子掉在床上，害怕蛰着我儿子。于是，就瞄准蝎子，然后把拖鞋直接按上去，使劲按，咬着牙按，一直到确定把蝎子按死了，才罢手。

我们原先以为是一只蝎子，可是后来发现旁边还有蝎子，可恶，可恼，可恨，可怕之情涌上心头，就连续作战，直到确认把蝎子全部消灭了，才罢休。但是，这个夜晚再也别想睡好觉了，往往要一直到天明。我们与蝎子的战争不是一个晚上两个晚上，几乎是每个晚上都要这样，每年都要延续到秋天结束，我们晚上才能睡一个囫囵觉。

我和妻子常常想，何时才能告别这样的日子，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可那只是梦想。工资少，还不照时发，有时拖一个月，有时拖两个月，还有拖半年才发一次的时候。生活难以维持，何谈盖房子。

时间到了1999年，我进城教学了，妻子和儿子继续在大庙。我每天要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往返于城市和乡村之间。为了解决两地奔波的辛苦，我们决定进城。

进城首要的问题是解决住的问题。本来是准备等过了年再进城。那个时候，是新学期开始，可以为我儿子找个学校读书。大概是腊月二十九，或者早几天吧，妻子突然决定大年三十搬家，为的是新年后不耽误儿子上学。事情来得突然，行动也迅速。下午，让我外甥开着三轮车，把我们仅有的一点家当装上三轮车，拉着进城了，当天晚上就住在了城里。那个年就在城里过了。

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叫安庄，那里有个院子，有一栋三层楼房，最下面北头有两间房子，我们的家就临时安置在那里。

这是我们第二次搬家。

这是标准的两间房子，宽敞。我们把结婚时的柜子拉来，放在中间，又在柜子后面扯了布档子。里面是卧室，外面放置一个茶几，算作客厅。

平常我上班，妻子做点小生意。家里没有人，儿子放学回来后，就让他在家学习，有时也看电视。由于电视在里面，儿子常常是搬个凳子，靠着床看电视，距离也近，我们也知道这样对眼睛不好，也没有办法。说起来儿子也真是听话，我们做生意忙，许多时候无法照看他，他爱看书，一峰超市二楼有图书专柜，平常就有许多孩子在家长带领下去看书。我也总是把儿子送去，该吃饭时把他接回来。时间长了，我儿子总是自己带个小凳子，去那里看书，该吃饭时就自己回来。我们住那个地方外面有个小厨房，我们就在那里做饭。

这样的环境和大庙时比起来，真是好到天上了。但也有不好的时候，故事同样发生在夏天。

那些年夏天和秋天雨水多，还经常发洪水。雨水多，地面自然潮湿。到了夏天，屋里床上睡不成，蚊子也多，为了能睡觉，睡个好觉，我们找来几块木板对在一起，在木板下面铺上塑料单，用来隔潮湿，然后木板铺在上面，再在木板上铺报纸，报纸上再铺上布单子。就这样睡觉。晚上从木板上掉下来的事时常发生。我们就想，何时也能买一套房，能够安安生生地睡觉。

这只是梦，想来想去都是梦，要想在城里买下一套房需要多少钱，凭借我们家的情况，实现这样的梦，只能是遥遥无期，或者叫做白日做梦。

到了2003年，事情意想不到地出现了转机，我的一个亲戚买了一套房，已经搞好了价钱，他暂时不住，看到我们没有住的地方，就把房子转给了我们。于是我们得以搬进了真正属于我们的家里。

那是个独院，两间的底，上下四间，还有厨房。这对于我们来说可真是实现了梦想，结束颠沛流离的日子，结束寄人篱下的日子。

这是我第三次搬家。

我们三口人，有了宽裕的住处，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后来我儿子大了，让他单独住在楼上，再后来我父亲来了，让他也单独住一间。

应该说，这次搬家对于我来说是具有非常重要的历史意义，我，我妻子，我父亲，包括我的亲戚们都为我们高兴。我也觉得就是要在这里住下，有一辈子住下去的打算。

不久，这里的弊端也暴露出来了，还是夏天的事情。到了夏天，非常热，又没有空调，装了个电扇，也不敢总开。怎么办？白天我要上班，晚上睡不好没法工作。妻子需要做生意，晚上睡不好，没法做生意。特别是儿子那么小，还要上学，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没法学习。为了让儿子能够睡个好觉，我和妻子经常晚上用芭蕉扇为儿子扇风。房间的地面是水磨石，躺在上面一定很凉快。可是，妻子说地面太凉不敢睡，我们就首先在地上铺上塑料单，上面铺上褥子，然后才睡。我后来得了一种病，每到夏天盛暑天气，说话困难，我怀疑就是从那个时候得的病。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经济情况稍微好转一点，就买了空调，本来是可以享受一下高科技带来的幸福，由于电费贵，担心花钱，常常是开一会儿空调就停下了。不到非开不可的时候是从不开空调。

我爱看书，写作。天热的时候开空调，电扇都可以。可是到了冬天，我们那个地方阴冷，屋里温度要比外面低好几度。写作时我开电暖扇。儿子在楼上，太冷了，怎么办？他长大了，很会想办法，就坐在沙发上，盖上被子，然后开着电暖扇学习。但又不能总是开电暖扇啊，一来费电，需要给人家出电费。再者，电暖扇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比如，大白天，想坐在院里看书，可是，院子里太冷，坐不住人，屋子里又暗，更冷。于是我们幻想着何时能住上有暖气的楼房。但只是想想，买一套房需要几十万，我们家底薄，想筹集到几十万块钱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一年我儿子上大学走了，需要买一套房的问题愈发显得突出，并且摆在了重要的议事日程上。我们到处打听哪里房子贵，哪里房子便宜，适合我们这样的人家购买。后来在别人的撺掇下，终于确定了购房地方，还去看了楼盘。当时，这个小区盖起一些楼，大部分还没有盖起。图个便宜，就在正月初三交定金。交钱时，说第二年七月份交房。我们也是欣喜若狂，第二年就能够住上新房了，过上现代化宽敞漂亮的生活了。

可是，我们把事情想象得过于美好了，到第 二年，别说交房了，房子所在地方还是一个大坑，根本没有动土。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区有许多问题，第一任老板被许昌公安局直接抓走了，第二任老板到这里看看，甩手走了，第三任接手后，愿意盖，可是手里没有钱。房子一拖再拖，我们需要住房，许多业主都需要住房，有的儿子要结婚，有的是家里没有房子住。各种原因都有。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应该要房子。有困难找政府，于是我们业主们开始上访。也不知道上访了多少次，在上访的推动下，我们的楼房终于艰难地盖起来。说是盖起来，从2015年到2020年，一直走了5年的里程。2020年暑假，正是很热的天气，我们准备开始装修。妻子是个认真的人，大中午，太阳像着火一样，她骑着电动车，满大街跑着找装修公司，听他们介绍，看他们的样品，最后终于确定下来。然后开始施工，经过将近两个月的紧张施工，终于装修完毕。停了一段时间后，我们从农历八月十二开始搬家。为了纪念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我专门录了视频，作为纪念。大规模地搬迁之后，我们又在那个地方住了一段时间，2020年12月6日，农历十月二十二，又用两天时间，最后扫尾后，彻底告别了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想想我的搬家经历，真的是五味杂陈。我妻子总是说我，你要知足，想想你们家那条件，你能想到你能进城？你能在城里买下房子？这话一点不假。在我小时候对于“进城”的概念一直是非常神圣的字眼，进城就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姑家在城里，我舅爷在城里，我们进城就是去姑家和舅爷家串亲戚，是一件非常光荣和神圣的事情。那个时候老车站在药行街西头，我们在老远就听到车站广播里传来播音员富有吸引力的声音：“有去许昌的乘客请抓紧时间进站乘车。”让人羡慕得真是无法形容啊。再者，我们家在我们村来说是第一穷。我本人是第一没本事。像我们这样穷困的家庭和我这样没本事的一个人能进城吗？答案是再明白不过了。我只有一个优点，就知道看书，学习。在我父亲的鼓励要求下发奋学习，然后考上学，然后离开那个小山村。

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他们给我生命，教我做人，让我学习。虽然我没有大的建树，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我做到了我能做的。

感谢我的妻子，能够不嫌弃我家的穷，不嫌弃我的笨，没有眼色。她能够在我们这个穷家里继续生活下去，并且能够运筹帷幄，让我们家从一穷二白走到现在。从破旧的瓦房里走到能住上漂亮的楼房，今年还没有通暖气，明年有望能通上暖气，冬天再也不冷了，白天坐在阳台上看书也不冷，也结束阴暗潮湿的日子。

也感谢我的儿子，给了我生活的动力，他年纪轻轻就在外面打拼，头脑也灵活，还很能吃苦，真是难能可贵了，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我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会时常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想起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我会以我百倍的努力，作为对他们的答谢!

所谓生活，就是“生”和“活”的结合体吧。人首先是“生”，然后是“活”。怎样把“生”和“活”有机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并且让“生活”完美地存在下去，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我想就是奋斗吧！不管经历多少艰难困苦，不管现实多么不如意，不管遭受多少挫折，都要昂起头，面带微笑看着天，看着地，迈开大步向前走，就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