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振民

一

2021年5月12日，我们第三次来到吉林省通化市辉南县。前两次，皆为采访雷锋生前第一任连长李超群。这一次，在长春雷锋主题收藏者姜国林的引荐下，我们专程采访与雷锋一起参加过沈阳军区首届团代会的特邀代表、46师坦克驾驶能手李树春。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李树春说，他和雷锋都是团代会主席团成员，雷锋是在他作完经验介绍后作典型发言的。讲到苦难的家史，台下许多代表都泪流满面。

李树春依稀记得，会议闭幕的时候，军区首长曾与他们合影留念。不过，他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李树春是第一位向我们提及全体会议代表有过一张合影的人。

二

2015年2月，我们受邀为抚顺广播电视台摄制52集纪录片《走进雷锋》，其中第24集策划了雷锋作为特邀代表，参加1962年2月19日—27日沈阳军区首届共青团员代表会议的内容。为此，在雷锋生前辅导过的学生陈雅娟的帮助下，同年8月6日，我们来到大连市西岗区，采访20世纪60年代闻名辽沈大地的“海上花木兰”——文淑珍。

在文淑珍家中，她拿出珍藏了53年、团代会发给每位代表的纪念册，雷锋当年为她题写的赠言赫然入目。文淑珍说，她当时是旅大市（大连市）长海县獐子岛三八号渔船船长，是以民兵排长身份参加的团代会。常年在海上捕鱼的她，那次是第一次去沈阳。1962年2月18日到了部队招待所以后，一个个头不高的小战士，帮他们把行李送到各自房间里。中午吃饭时，这名小战士又忙着端菜、送饭。文淑珍以为，他是部队食堂的服务员。19日8点40分举行开幕式时，文淑珍才知道，那个小战士是主席团成员，名叫雷锋。那天是农历正月十五，食堂为每位代表做了一碗元宵。雷锋执意把自己的元宵分给文淑珍几个，她感受到了雷锋的质朴和热情。

团代会上，雷锋作了题为《我是怎样从一个苦孩子成为毛主席的好战士》的典型发言。相似的童年遭遇，让文淑珍对雷锋历经的苦难感同身受。雷锋回到座位时，百感交集的文淑珍与他紧紧握手。

26日，即将返回旅大的文淑珍请雷锋在纪念册上题字留念，雷锋爽快地答应了。但雷锋请文淑珍题写赠言时，她说要赶火车，来不及了。文淑珍对我们解释说，她推脱的真正原因，是自己没念过几天书，不识几个字。

那一天，雷锋在日记中欣慰地写道：“过去，我是孤苦伶仃的穷光蛋。现在，我是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员，国家的主人。将来，我永远是党的忠实儿女，人民的勤务员。”

三

与文淑珍不同，50军特务连神枪手王元朝与雷锋见面之前，就听人讲起过雷锋。1960年11月，他所在连队的指导员在安东市（丹东市）听完雷锋的报告后，回去作了传达。见贤思齐的王元朝从此暗下决心，要向雷锋学习。开幕式前夕，作为特邀代表的王元朝坐在主席台上，问身边一名战士，哪位是雷锋。未等对方开口，一旁的沈阳军区副政委杜平指着那位战士说，他就是雷锋。在这略显尴尬的氛围里，王元朝与雷锋相识了。

休会的时候，王元朝问雷锋，人家开会都穿新衣服，你怎么还穿着件旧军装？雷锋说，国家经济暂时有困难，旧军装洗得干干净净的一样穿。王元朝问，你没有新军装吗？雷锋回答他，只领了一套。王元朝惊异之时，对雷锋肃然起敬。

2015年8月，在丹东凤城市爱河畔的一个小镇，王元朝回忆说，有一天，他与雷锋一起散步。雷锋让侦察兵出身的王元朝教自己摔跤，王元朝怕他受伤，雷锋却一再坚持。于是，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支起架势，扭在一起。路过的代表误以为他俩在打架，连忙劝阻。事后，雷锋称赞王元朝武功超群，王元朝则夸奖雷锋的驾驶技术。说话间，两人路过一个晾衣架，上面的一件衣服被风吹落。雷锋见状马上过去，弯腰把衣服拾起挂上。王元朝暗自佩服雷锋于细微之处展现的人格魅力。

1962年2月25日晚6点30分，沈阳军区首届团代会代表与沈阳市各企业、机关、学校青年在八一剧场举行联欢会，雷锋在会上很活跃。高歌之后，代表们让他再来一首，雷锋也不推辞。谁知唱罢第二首，代表们仍不依不饶。还是军区政委赖传珠出面解围，为代表们讲了一段红军长征的故事。

四

团代会上，与雷锋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还有工兵七团三营七连战士郑树信。这名1961年8月自黑龙江省入伍的新战士，从军事教导连一排排长赵明才口中，聆听了许多雷锋的感人故事。在赵明才的鼓励下，郑树信给雷锋写了第一封信。

1962年2月中下旬，在沈阳工程兵机关做基建的郑树信，奉命临时到首届团代会做会务工作。在军区第一招待所门前，他与心中的偶像雷锋见了面并进行了简短交谈。匆匆告别前，二人约定，日后通信联系。雷锋不负郑树信的期待，团代会结束不久的3月10日，就给他写了第一封信，还随信寄去自己擦拭汽车的照片，让郑树信喜出望外。想到雷锋经常帮助他人，郑树信也想帮助雷锋。于是，他就把未婚妻给他织的线衣、买的衬裤统统寄给雷锋。4月12日，雷锋在给郑树信的第二封信中写道：“来信和礼物都收到了，感谢您对我的热情关怀和帮助。”

这是2021年7月下旬一个炎热的夏日，耄耋之年的郑树信在黑龙江省七台河市家中，为我们讲述的幸福往事。

五

尽管同在工兵十团并听过他的报告，但三营九连战士宋清梅一直无缘与雷锋交谈。1962年2月16日上午，副政委刘家乐通知他和雷锋明天去沈阳参加军区首届团代会，他才有了与雷锋亲密接触的机会。

2016年3月，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我们在郑州雷锋车队队长丁云新的帮助下，从河南省郑州市来到邓州市。宋清梅用混合着东北口音的河南话告诉我们，那天，他们在抚顺市一上火车，雷锋就把挎包往茶几上一放，去扶老携幼、端茶倒水。在军区招待所吃第一顿早饭时，宋清梅在食堂大厅里没有看到雷锋。他心想，雷锋是大会主席团成员，也许和首长们到小餐厅就餐去了。后来才发现，雷锋在厨房里帮助切菜、洗菜、刷盘子……之后，随便找个座位，吃了一口就去参加会议了，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宋清梅与雷锋同住一室。会下，雷锋每天都忙着开座谈会、作报告、接受记者采访。但是，无论多晚回房间，他都坚持做完三件事：一是为代表、学生送来的笔记本题写赠言，二是坚持学习，三是整理好当天的笔记。

会议结束的前一天，宋清梅请雷锋在纪念册上签字留念。雷锋稍加思索，提笔写下：

“亲爱的宋清梅同志，送你几句话，一个革命者，就应该把自己的毕生精力和整个生命为人类的解放事业——共产主义全部付出。”

六

早在2015年8月，我们就在网上偶然发现了一张“沈阳军区首长接见首届共青团员代表会议全体代表合影留念”的照片（以下称合影），上面注明“内有雷锋”。但照片很模糊，无法辨认其中的人物。询问过几位与会者，没有人见过这张合影。我们对合影的寻找陷入迷茫。

转机出现在2021年5月18日上午，我们找到了合影收藏者董滋仲的信息，急忙致电山东省某公司，得到了对方的热心支持。12点34分，我们与董滋仲的女儿董京梅取得了联系，得知董老目前在山东省某地，合影原件在山东省某市档案馆。随后，我们得到董京梅的授权，可以到该档案馆复制合影及雷锋给董滋仲的赠言。

5月25日，我们驱车上千公里，在山东省某市档案馆见到了让我们朝思暮想的合影，看到了1962年2月26日雷锋给董滋仲的赠言。随后，我们对这些原件进行了高分辨率扫描。

第二天，在黄海边一座风景如画的小城， 86岁的董滋仲对我们说，他是作为沈阳军区直属机关代表参加的首届团代会。与文淑珍的表述相似，董滋仲眼中的雷锋，不是端饭端菜，就是扫地送水。代表们纷纷以雷锋为榜样，早早起来做好事，以致首长不得不下令：今后6点之前，谁也不准起床。

采访期间，董滋仲多次提及文淑珍。于是，我拨通了远在200公里以外的文阿姨的电话，实现了两位老战友半个世纪后的隔海相聚。

谈到合影时，我问董老，为什么我们采访的代表都没见过合影。董滋仲说，那天照完相后，大家都想要照片。但得知要收费4元时，大部分每月津贴只有七八元钱的代表都望而却步。不过他觉得，参加这样的会很有意义，也很光荣，于是就下决心买了一张并珍藏至今。

“董滋仲同志，让我们更高地举起毛泽东思想红旗，乘胜前进。”尽管历经了一个甲子的时间流逝，体弱多病的董滋仲仍能如数家珍地背诵雷锋给他的赠言。

七

山东之行后，我们拿着合影复制件，开始了一系列按图索骥式的采访。在本溪广播电视台朋友黄晓红的帮助下，2021年7月1日，我们采访了1012部队战士杨德智，他是沈阳军区工程兵参加首届团代会8名正式代表中的一员，会议期间，也与雷锋同一个寝室。他对我们说，有一天晚上，雷锋说他睡不着觉，两人就低声耳语。杨德智问他，在想什么？雷锋说，什么都想。杨德智问，你现在在想什么？雷锋说，我会开车，却没参加北京十大建筑建设，觉得挺遗憾。

我们试图让杨德智在合影中找出曾经的自己，他用放大镜凝视良久，也无结果。杨德智告诉我们，1962年7月底，雷锋从驻地给他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他，十月一日，他要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能够见到朝思暮想的毛主席啦。杨德智由衷地为雷锋即将实现的梦想而高兴。但……

离开本溪市，我们直奔120公里外的丹东凤城市。在家人的帮助下，王元朝终于在合影中找到了60年前的自己。

7月21日，吉林省长春市，在“中国好人”陈光的帮助下，我们采访了出席沈阳军区首届团代会的装甲兵代表、坦克独立第一团驾驶员王荣林。他坦言，自己与雷锋接触不多。印象中，每天晚上都有许多代表和学生找雷锋签字。在王荣林家里，我们又收集了一些首届团代会的珍贵资料。

8月3日，瓢泼大雨中，我们第四次来到吉林辉南。借用当地学雷锋志愿者孙永满提供的放大镜，年逾八旬的李树春一眼就认出合影中脚踏皮靴的自己。他坐在第一排，位于雷锋右侧，中间隔着廖初江等4名代表。

我告诉李老，依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材料和利用专业软件进行光线分析，沈阳军区首届团代会代表合影是在1962年2月19日临近中午，也就是在开幕式结束之后用摇头相机拍摄的。合影前，为会议服务的三班要在短时间内搬运摆放300多个椅子，忙得不可开交。雷锋见状，不由分说加入其中。在他的影响下，又有一些代表帮助搬运。之前传说有近千人参加合影，经查验，实际为606人。

一场群英荟萃的盛会，一张60年前的合影，在雷锋这些耄耋之年的战友们面前，仍旧绽放着青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