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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伟 散文作品 老宅的滋味 2022年06月14日

插图:夏立新

葡萄

今晚的葡萄,吃出了老宅的味道。

不是很长的串儿,不是很大的粒儿,中间还有那么几颗,个头和花生粒儿差不多。粒与粒相牵相连,却不相倚相靠。没有视觉的惊艳,也没有味觉的震撼,但就是那么想回味。市场买来的葡萄,明明甜得膩,甜得齁嗓子,但却吃不了几颗,就倒牙。那个甜和酸,都是浓重的,二者在PK中,酸被甜KO。而这个葡萄,甜是淡淡的,仿佛,根本没酸味,并不是甜掩盖了酸。吃上一串儿,还想伸手第二串儿,可肚子饱,都没问题。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老宅,想起老宅院子里的那架葡萄。

开春,爸就把葡萄秧儿领上了架。叶子一片两片三四片地向上长,藤一寸两寸三四寸地往上爬。等到夏日如火的骄阳照上头顶儿的时候,葡萄已经从房门口到大门口搭起了长长的凉棚。我用步子量过,使劲儿地助跑,再跳跨大步,一共是24步。尽管,架上会有肥肥的葡萄狗,架下偶尔还会有蛇,但,那垂下的一串儿一串儿由绿而紫的珍珠,翘起的一卷儿一卷儿葡萄须,是我心底最美的风景。秋风吹起了,凉凉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葡萄架下,摆一盘月饼,听着蛐蛐争鸣,那是今生再也回不去的中秋。老秋时,我的欢喜,就是在架上寻二茬儿花结的小粒儿葡萄,娇俏可人,被霜打过,甜到骨子里。不待飘雪花,赶在地封上之前,爸就在葡萄架下挖一条深沟,让藤都侧身躺下,然后用玉米秸秆暖上,再盖上厚厚的土。这时,葡萄架秃了,就剩石叉子茕茕孑立。我正好可以用它们撑起橡皮筋儿,一个人跳过孤寂的冬天。

然而,这一切,都已变成了曾经。前两日回老宅,没有葡萄,只有丝瓜依旧在架上守着老枣树……

眉豆

眉豆,充满了我童年的记忆。

刚好在相册里,翻到了眉豆的照片。成串挂在藤上的眉豆荚,像跳钢管舞的绿紫色精灵。不知是哪个丹青高手,调和了这互融,过渡,又彼此独立的绿和紫。

我最钟爱的,是眉豆的叶子和花。眉豆的叶子,较圆,类心形。小时,我总是背着妈,摘下几片,自娱自乐。一只手握拳,圈成中空的酒杯状,把一片眉豆叶覆在虎口处,用另一手掌,快速一拍,叶子就“啪”地一声,破个窟窿。小指和无名指,一定要紧贴掌心,下面越密闭不通气,响声则越大。玩上瘾时,就忘了间叶子,结果,看到秃了顶的眉豆秧儿,妈就会唠叨好长一气“败家的孩子”。

眉豆的花,不像芸豆花那样内敛,偷偷藏在叶子下面。它很高调,很愿“出人头地”。总是举过茎叶,举过架顶,张扬地盛装出场。淡紫的礼服,在一片绿色的海洋里,惹眼地招摇着。

那时,每逢有亲朋搬新家,妈总会发盆面,蒸上两条栩栩如生的大鱼。妈把面揉成一头粗一头细的条状,然后,用立着的木梳齿儿,分割出鱼头。再把梳子放倒,压出鱼尾,鱼鳍。用顶针儿,扣出鱼鳞。用刀切个嘴巴,再在鱼嘴巴里塞块水红纸,那个喜庆,自不必说!最重点的,来了!妈会取两颗眉豆粒儿做鱼的眼睛!惊叹妈的聪慧,眉豆粒儿的那道儿白边儿,像极了眼白!鱼,就这样活了!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点睛”对“画龙”的重要!

老秋了,眉豆谢架了,可爸并不扯下它的藤,就那么任由茎叶缠在架枝上枯萎死去,就那么连秧儿带叶,把架枝剁成尺来长的柴,垛在窗台下。等大雪纷飞时,抱一抱回家,填进灶坑,我才明白爸这么做的用意。不用引柴,不用旧报纸,只需一根火柴,眉豆的枯叶就“噼啪”作响,引红了粗柴棒!映着暖暖的火光,我仿佛嗅到了,眉豆特有的馨香。

冻苹果

记得小时,有一次吃过年夜饭,爸瞅着二姐说:“会子,捡盆冻苹果去。”咦?看到我们诧异的神情,爸和二姐,还有妈,只是笑而不语。我们也瞬间了然:这是怕我们几个小的知道了偷吃,怕留不到过年。待第二年,我寻遍了偏厦子、柴禾垛,还有苞米攒子,哪儿哪儿都找不到。然而,到了除夕,爸妈仍能变出冻苹果来。

冻苹果自然化透的,要比用凉水缓的好吃。咬开一个小口子,然后啜着嘴,一吸,满口甘甜的汁水。大多数人是这种吃法,但我不喜欢,我总是汁肉一起吃。因为没了果汁,剩下的果肉,像棉花一样,口感很不好。

小时,任性的吃法是直接啃梆梆硬的冻苹果,一口下去,一排牙印儿,实在啃不动,用水果刀一块块切下来。吞咽下去,仿佛整个胸腔,就只剩下食道和胃。那种凉,凉得酣畅淋漓,凉得过瘾,凉得精神。一个接一个吃,直到舌头嘴巴都凉得不像自个儿的了,才罢休。

这么多年,每到冬天,总是惦着冻苹果,有时夏天也在冰箱里冻上几个,但不敢多吃,不敢贪凉。

冻了化,化了冻,几个来回儿,苹果才能芯儿和皮一个色,这才叫冻好了。不经历过刺骨的严寒,不挂着岁月的风霜,那不叫冻苹果。冷时,浑身刚毅;暖时,内心柔软。这才是冻苹果。

刺叶

这是春天最早的嫩芽儿。明明前一天才像小米粒似的,只是个若有似无的突起。可是夜来一场淅沥沥的雨,立刻就点醒了它!大清早就眨巴着眼睛,又是伸胳膊,又是蹬腿儿的。不消半日,保准能展开两片黄绿黄绿的小叶子。

此时,田间是忙碌的,而山里,却还是冷清的,除了松柏的苍郁,草皮还未泛青,连映山红也开得稀稀落落。

人们都知道:其他的农活儿,都可以姑且放放,但刺叶不等人啊!于是,崖头边,山脚下,就有了妇女们五颜六色的花头巾,就有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妇女们,绣花儿一般地专注娴熟,双手上下翻飞,聊着家常,围裙兜里,就收获绿油油的一层了。

再看孩子们,踮着脚儿,拽着树枝儿,他们没有身高的优势,但他们的手小巧啊!两指一捏,刺叶就到茶缸里来了!对,用的一水顺儿,都是茶缸。只要不是左撇子,都是左手四指攀树枝,拇指上挂着茶缸,而右手则专职摘刺叶。分工明确,效率也很高。但,如果你想把晚餐桌上那盆刺叶汤都寄希望于孩子,你就大错特错了。他们是没有长性的,一会儿,抖着树枝互相斗起来;一会儿,好奇地去地上扒一扒,是不是酸浆冒头了;一会儿,又头碰头,去掏蚂蚁洞了;甚至,还会有去追野兔子的……吵着,闹着,把刺叶弄撒一地,也是常事儿。不过,是不会有人去责怪他们的,本来带孩子来,就只是为了带(看)孩子而已。况且,刺叶漫山都是呢!撒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熬一锅肉汤——只是汤,没有浮油的那种。佐料,是能省则省,要的就是刺叶的清香。配料也只加粉条和鸡蛋,而鸡蛋,我喜欢只要蛋黄的那种,一入汤中就绽开一锅的黄花。“甩鸡蛋”是个技术活儿哦!边打边倒,倒得快,打得慢,就一朵一朵的;倒得慢,打得快,则一缕一缕的。两手得配合默契,手还得抖匀喽——隔壁吴老二肯定干不了这差事。动的虽然只是手,但浑身都跟着颤啊!若穿得仙儿一点儿,就衣袂飘飞了吧?难怪人们管这加鸡蛋的汤叫“甩袖汤”,还真是形象呀!

瓜果梨枣

爸干活儿,是极要样儿的。黄瓜架,豆架,葡萄架的架枝子,一定要挑个头一般高且身姿扁平,不旁逸斜出的,齐齐整整站成排。黄瓜秧,虽只齐腰高,但开满花,已经见到小黄瓜了!芸豆,能略高些,在叶子里也藏着成串的浅紫色的小花。土豆,很有规模,只是有两垄已经成为我们的盘中餐,画面不唯美了!葡萄架边,种了畦白菜,爸得意地说:“春白菜,有我这样抱心儿的少!”成片的粘玉米,爸是分期分批种的,小小院子里,玉米算是“五世同堂了”! 最早种的一批,须子都黑了,昨晚已进肚。余下几批,有的要开花,有的正抽穗,有的在努力拔节,有的刚长成小苗儿。这样,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深秋,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得空回家,总能有老嫩适中的煮来吃。而等我们等到老的玉米,就磨成碴子熬粥,打成面儿烙饼。什么枣儿、杏儿、梨、桃儿、李子……自不必说,连栗子树,爸也要移来一株。仿佛他要把所有的瓜果梨枣儿,都搬到院子里来。但妈说要再栽棵核桃时,爸黯然地说:“什么时候能结呢?”是,爸干不动了!瓜架下,道板边,杂草野菜,也在凑热闹,摇曳生姿,刺着我的眼。换作从前,爸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我的内心在说:栽吧,栽吧!生命的奇迹会继续!

猪皮冻

忽然间,就很想念小时候过年。

那时,一放寒假,妈每天都会给我派任务。扫尘,拆洗被褥,擦玻璃,拖地,清理碗橱……也觉得累,但屁颠屁颠做得很开心。有时,还把自己发现的卫生死角,收拾干净。因为我出色、超额完成工作,妈奖励我两个扎头发的小球球。初一拜年时,还能听到妈跟人家说:“我三十儿下午才放假,家里的活儿都是孩子干的!”每当此时,我心里那个牛,那个美啊!

过了小年,就会有许多人夹着红纸,来求爸给写对联了!我的新活儿就又来了。开始几天,一边充当镇纸,一边给爸报该写哪儿的对联。大门,房门,过道门,偏厦子,鸡架,鹅架,猪圈,水井,手推车,灶台,春条,抬头见喜,出门见喜……后来,干脆我说什么词儿,爸写什么,因人而异,倒还适宜。

我最想往的,就是最后给自家写对联,因为爸总能编出些新花样儿。记忆犹新的,有那么几副。偏厦子(相当于储物间吧):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者休来道者来。春条(这是爸写给爱打麻将的自己的):春花冈山开,夏荷青一色,秋收金满贯,冬雪飘飘来。还有一副大门对:房前池塘胜蓝海;院内梧桐赛艳花。我认为这是极妙的一副,不仅应房前屋后的实景儿,还能发泄心中的愤懑之情(那一年,有对邻居夫妇对我家做了恩将仇报的事,这副对联恰好嵌入两夫妇姓名,且分别隐去了男主的名“恩”,女主的姓“辛”——无恩无心)。但爸思虑再三,终未贴出去。如今两家,早已一笑泯恩仇了。

到了年三十儿,就穿着新衣,等吃好吃的。多少年没吃到爸蒸的肉皮冻了,那就是天下一绝!因为我不吃皮,所以,爸总是把蒸好的皮和汤分开。这样,皮呢,就被压成了“花冻”,汤就凝成清冻了!那个清冻,不仅韧劲儿十足——掉地上,能蹦好几个高儿,而且美观漂亮!冻本身晶莹剔透,爸还在里面飞几缕黄的鸡蛋,撒几叶绿的香菜,还要装饰几丝红辣椒。妈在切的时候,拿刀的手腕,力度恰当地抖啊抖,切成的薄片上,就形成了好看的水波浪,用筷子一夹就不会滑掉了!

今早,站在菜市场,有种委屈的感觉。小时过年,虽然也累,但等吃等喝等干活,不累心。现在可好,得琢磨婆家东西买齐了没,得算计妈家还少啥。活儿干完了,还得排下班,哪天陪谁,哪顿在哪儿吃。

我就不能找回点儿小时过年的感觉吗?一时强烈地想吃爸妈做的东西。肉皮冻,工序太繁琐,还是让爸给熬猪蹄冻吧!等我把洗得白白净净的猪蹄,端到爸跟前,爸心领神会地笑了,很开心地捋起袖子就上灶了!甚至有些腼腆地说:“这辈子,就会这点儿手艺!”

看着爸忙活的一幕,我一时释然,委屈什么呢?其实,被需要,是一种幸福啊!

土豆干

脚步慢下来的日子真好!不用5分钟完成洗漱,10分钟搞定早饭,7分钟杀到学校,2分钟教室集合完毕……然后,披星戴月回家,糊弄口晚饭。今天是假后,我第一天上班,虽然脖子僵硬,有些累,但还不影响从容地给自己炒个菜。

这点儿土豆干,是一个微商妹妹送我的。

看着她朋友圈的图片,心里痒痒,就私信说:我想买点儿土豆干。咋卖?一个包装多少?

她很快就回了:这是我姐夫家亲戚开的特产店,我让他给你邮点,你先看看好不好,不用买。好的话,以后再买。

我说:这个东西晒起来挺麻烦的,我还是买点儿吧!

她说:没事,好的话,你给介绍点顾客。

话已至此,不好再推辞。于是,4天后,我收到了来自黑土地上的特产。

待土豆干“稀里哗啦”呈现在我眼前,一时恍惚,仿佛这就是往年妈晒的。淡淡的琥珀色,泛着光,透着亮。卷起的边缘,像极了妈微微红肿的眼睑……

每年,当成堆的土豆“起”回家来,那些“镐头咬”的,妈磨了粉;小的,妈拌了菜;特大的,妈储备起来,留作冬天的食材;只有适中的,用来晒。

若是七、八月晒,遇上连雨天,不等晒好,就酸掉了!有时,即便晒成了干,也黑黢黢的。于是,妈大都是秋高气爽时晒。用妈的话说:上干,两个日头就好了,颜色黄澄澄的,好看!

说着轻巧,做起来难。得起个大早,把土豆洗净,蒸熟,扒皮,切片。

切片,绝对是个技术活儿!一手托土豆,一手执刀,手起刀落,土豆刚好成片倒下,手心儿却不伤分毫。刀落太慢,土豆碎了;刀落太快,手划开了!就看妈的刀在飞舞,一片片土豆,像多米诺骨牌,顺次倒落盖子上。每片匀称,片片厚度一致。时不时,刀还得蘸点儿水,不然,土豆片就粘刀上了。

当妈一片片摆在花墙上时,太阳才刚刚有了温度。妈则开始挥着洗得白白净净的毛巾,轰赶着想来分口羹的苍蝇。经过一个上午,土豆片的上面,已经干巴巴,没有多少水分了。待吃过晌饭,妈就又开始下一浩大工程:给土豆片翻个儿。然后妈继续和苍蝇打游击战。傍晚,在太阳下山前用藤条编的蚕筐收回厦子里。挂在房梁上,打开前后窗,保持通风。

这样子晒个两三天就可以装箱封存了,妈都是用透气的纸箱。每过个把月,赶上湿气不重的大晴天儿,再搬出来,在太阳底下翻几个个儿,去去潮气。

忙碌来忙碌去,也只有今天,有功夫尝尝远方土豆干的味道。早起用凉水泡上,水要满盆,不能只漫过土豆干。抓两把,就刚好能炒一盘儿。晚下班冲洗干净,软硬正合适。

豆油烧至微微出烟,用葱、姜、蒜、酱油爆锅。下肉片翻炒,不见红丝儿,就倒入泡好的土豆干。加盐、花椒,稍往锅边儿淋点儿开水,只保证土豆干不粘锅就行。窍门儿是,不要倒在土豆干上。不然,水气重,没味道。盖锅盖焖大概三两分钟,土豆干就入味儿了。然后再撒点儿葱末儿,出锅。

入口就是老家的滋味!韧而不硬,香而不腻。深藏于肥沃黑土的块茎,没有氮磷钾的渗入,更没有霾的味道。

这包土豆干,邮来已两月有余了。除了收到时,我回复:土豆干已收到。微商妹妹回:好。我再只字未提,她也连句“好吃吗”都没问,让我丝毫不觉吃人嘴短。妹妹纯粹是本着“先尝后买”的经营原则吧!那句“好的话,你给介绍点顾客”,只是让我安心品尝的托辞罢了!

骨朵菜

这个似葱又像蒜的小东西,营口人称其为“小根菜”,我老家则很形象,直接叫作“骨朵菜”。大概是因它形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吧!

此时,若在妈家,园子里,遍地是。那边饭锅开了,这边拿个炉铲子去园子里挖,都来得及拌好了端上饭桌儿。

站在地里,不用满哪儿找寻,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的。这小小的根,繁殖力特强。只要有那么一棵两棵,不过两年,大半个菜园子,就都成了骨朵菜的地盘儿了!但它不耽误任何其它作物的生长,因而,爸妈也就由着它们疯长了。这满园子的骨朵菜,你就说要什么样儿的吧!老的嫩的,还是长得俊的?随便挑!大有皇帝翻牌子点妃的架势!

那时,爷爷奶奶尚健在,我们还小,爸妈也未老。放学后,我叔家娜二姐和哥,扛着小镢头,拎着篮子,就奔大地挖菜去了。爷爷就会在后面喊:“兵儿啊!刨脑袋……”我哥则头也不回地脆生生答道:“哎!”中国的语言啊,博大精深!博大精深!言传意会,完全不用照什么语法来。

……

而今,春风十里,当年的一幕幕,却都已成记忆。早晨,买得五元钱的骨朵菜,去须泡洗后,一半盐卤,一半剁碎煎蛋。除却少许的盐,不加任何佐料。吃的是,自然的清香和暖暖的阳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