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里凤
一辆棕红色的车子以舞蹈式的姿态行进在羊肠小道上……
半掩的车窗像一方斜斜的天井,送来阵阵凉意。我裹了裹外套,将眼眸投向窗外,暮春时节的山野乡间,以一派无拘无束的绿浪铺陈开来。那才登场挥袖挪步的浅绿、正演得酣畅淋漓的深绿、唱念做打已尽兴即将退场的墨绿,还有各种说不出名的绿,深深浅浅,起起伏伏,携带着开得自信的野花,划过树梢的清脆鸟鸣,汇集成一幅丰富而蓬勃的画卷,既装满了这斜斜的一方天井,亦填满了四月里这随峰逐浪一望无垠的生命舞台!
这条路自密川到中村的大马路上拐进之后,两旁的植被恣意生长,以一种独有的气势切割出了村庄与山野、人烟与寂寥、现代与原始,同样也切割出我的年少与中年的时间跨隙!
由于车窗未关,两旁的茅草堂而皇之地伸进来,几度从我的脸庞划过,幸而躲闪及时,带着白色锋利毛边的茅草才没在脸上刻下无端闯入的罪证。我实在想对这些举着抗议条幅的茅草申辩几句,这条路,曾经是我的老朋友。
那时,这条路依着山脚的走势蜿蜒在农田之畔,用泥土与沙石铺就而成。远远望去,犹如母亲裙腰上浅黄色的麻布飘带,紧紧系住灶膛里的饭香与菜香,也系住了母亲携带年幼的弟妹,匆匆奔波于这条路上,给在田里“双抢”的父亲和我送早饭的农忙日子……
好在那时山路横阔!到了中午,一辆辆手推车满载着饱胀欲裂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从黎明的灰白收割到烈日正中的稻谷)浩浩荡荡地穿梭在山路上。每一辆车都有一个汗流浃背的推车主力;两旁有两个人护着,用手扶着车顶梁;车前一条粗砺的麻绳紧紧嵌入一个人的肩膀。每遇着上坡,四人便一齐发力,若是平路也得像护着抬新娘的花轿一般,左右小心。村里几十辆车以一种长龙气势游走在这条路的每一个转弯处,说笑声犹如热闹的唢呐,一声声回荡在群山与空阔的田野上。
路两旁露着一截截低矮的茅草秆,倔强挺立。当行走的车队洒下一片汗珠,静默的草秆都会泪痕斑斑,似乎想起与即将落入牛腹或被垫在棚圈内的茅草叶作最后道别时的情景!山路外围是一条宽水沟,水沟上的田埂被无数双赤脚摩挲得铮亮。沟里的山泉水始终旺盛,汩汩而流,如一汪澎湃的血脉注入每块田地,滋养着一季季稻香,也滋养着村里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的袅袅炊烟……那时的我,无数次走在脚下这条小路上,好在路是开阔平坦的,我随着车队一路畅行,忙碌的日子也便一路厚重!
眼下,我故地重游。这条山路似乎变长了,以羊肠小道的柔软七拐八弯。我几次质疑我家开车的先生,确定车子不会一头栽进路旁的沟渠与泥田?从我的视野判断,这是极有可能的!眼见的路面只有一米来宽,与昔日的横阔判若两别。两旁被一人多高的绿荫掩映,最多的是长势喜人的茅草,长长的绿叶条儿可着劲儿地伸向路中间,似乎想告诉偶尔路过的人们:此时非彼时,曾经沦为牛腹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是时候该翻身农奴把歌唱了!车子在颠簸中推进,虽用水泥浇筑了路面,但一路不乏被黄泥水淹覆的坑洞,车轮刚从前一个坑中出来,又将陷入下一个坑洞,继而隐没在杂草丛中。
我忍不住发问:“这条路是多少年没有人烟了呀?”坐在一旁的先生说:“有十多年了吧!少了人烟的侵扰,自然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就像刚被裹脚的女人一旦放开了束缚,会以一种怎样的速度奔逃呢?”车里一阵沉默,只听沙沙的草叶被压之声,伴着车窗玻璃被茅草拍打的“啪啪”声,飘散在这鸟鸣声声的田野大山之中……
约摸半刻,车子又拐了一个弯,来到一片小树林。除了路,左右都是碗口般大的枫树,其间也伴着其他的杂树杂草,虽高度参差不齐,却繁茂有余。此地似曾相识,问身旁的先生,这儿是哪?先生轻笑一声,揶揄道:“这是你家两块田的地方,都不记得了?”我猛然想起,30年前,我还读初中时,每年都要来这里插秧、耘田、割稻,我的“农忙”时光大部分在这里堆叠。这两块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地原来是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满地都是,后来由于河水枯竭,河面缩减,裸露的河滩越来越大,时间一长便杂草丛生。那时因生活困难,田地不多,农民靠劳动、靠力气去开荒造田,谁家先占就归谁家。家里只有父亲一人是主劳动力,一些稍有泥土的地块都被其他劳动力多的抢占了,父亲只占到了河滩这一块地儿。因为石块堆积难平,本就很小的一块也被切割成两小块,好蓄水填土。隔壁连着的几块是村里和我家情况差不多的几户占着的。
每到插秧或耘田时节,我们几家孩子就会上演一出此起彼伏的“叫苦戏”——脚踩石块滑摔跤喊叫的;大脚趾被石块划破皮哭泣的;耸着肩像趟地雷不敢前进被爹妈骂“磨洋工”的;还有插秧时,一指头戳到石块吃“萝卜条”疼得哇哇大叫的,都在这块小小的劳作舞台上精彩上演。如果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觉得凭借在这两块田里劳作的惨烈来说,应该是可以成为“当大任”的人才的。羞愧的是,我让这句话蒙上了一层遗憾!毫不夸张地说,我那时唯一的愿望是——永远也不要再踏上这魔鬼似的地方劳作!
阵风刚好起于不远处,从眼前这一片绿意婆娑的树叶间梳将而来,掀起层层碧浪,瞬间侵蚀了我的思绪。我不禁对袁隆平院士肃然起敬,感恩他让粮食实现了高产,农民不必再与大自然争夺地盘,被放归的田地,成了杂树杂花的竞技场,恢复它原有的自由。虽拥挤、逼仄,但也相处安然,各自都铆足劲地上演生命坚韧。我晃过神来,望着眼前的一片葱茏模样,仔细搜寻,连昔日田块的一点踪迹也没有了。时间真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如今我再次来,却不再是脱鞋挽裤,相互打着招呼,相互吆喝着收工,三五成群担着空的“竹挑”踩着夕阳的影子走在宽敞的泥土小路上,一路洒下无拘无束的嬉笑与憧憬。而是端坐于车里,摇下车窗,打量着这陌生的山野,尽情呼吸着这喜人的生态送来的生命气息,连脚都可以不用沾上这里的一星点泥土!我很欣慰,我实现了昔日的愿望,逃离了曾经惧怕的劳作之地,心中应该万分的喜悦才是!此时的心情也确乎如此,于命运的改变,于生命的绽放,都将是一次不错的修行!
车子继续缓缓前行,茅草继续探进斜斜的方井,好在还算善良,一路平安,也许是对我这一故人一种特别的礼遇吧!我的目光继续缓行,不知拐过下一个弯,又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喜在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