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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彦莉 散文作品 绵延顶山 2022年08月08日

绵延顶山,山高林密,植被茂盛,屹立于盖州市东部山区梁屯镇境内的绵延村,辽南第二高峰。

多年前一位绵延的村干部问我,能不能写一写绵延顶山的民间故事和传说。这是一般的乡村旅游开发最先想到的套路,我说以前县文联搞过一次民间故事征集,出了上下两册书,好像有绵延顶山的,我回去找找看。里面还真有关于绵延顶山的传说故事,民间故事和传说来源于民间,感到这个民间传说有现代人编造的痕迹,我嫁到绵延村已三十多年了,没有收集到关于绵延顶山任何的民间故事和传说,民间故事和传说是一种真实的地域文化,我不能胡编乱造。

近些年陆续在朋友圈里看到关于绵延顶山的视频和图片,都是绵延人在宣传自己的家乡,要么是山顶上大视角下的群山,要么是近镜头里的小花小草,水里一块石头,或几只吃草的牛羊,这些被选择的景色,是盖州东部山区普遍的景色,不具有绵延特色。我心里清楚绵延实在是没啥可拍的,镜头下可以聚焦些美景,但在人的眼睛里,散光中绵延的一切,包括绵延顶山,都太普通了。

绵延顶山没有历史文化,没有奇峰怪石,溪泉瀑布,它是由四座绵延起伏的山峰堆积起来的一座大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见这四座长满杂木的普通的大山,看不到主峰,也感受不到它的巍峨高大。

但它的确是一座有体量的大山,主峰前面四座大山形成四条纵深的沟壑,这大山的皱褶,人们分别叫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四道沟。头道沟、二道沟的沟壑狭窄,很早以前有人住,后来都搬到山下了。现在三道沟,四道沟还住着几户人家。每座大山下都住着绵延人,形成些自然村落,村子依山傍水,前后两山之间距离都很窄,我所居住的李堡,最宽处不过百米,每天看着绵延顶山和它的余脉像一条巨龙的身影站在那里,连半边天空的主权都占领着,我只能看到窄窄的天空和一些飞鸟的影子,有时会有憋闷感。

我们就住在这大山里,每天都跟大山里的一切打交道,有的人慢慢会爱上它,依赖它,有的人谈不上喜欢或厌恶,但却属于这座山,人们分别享用四座大山的自然资源,也共同享用绵延顶山的声誉。

毕竟绵延顶山还是有些名气的,它的名气从哪来的?多少年来,我一直寻找答案,问了很多人,网上也没查到,从人文到自然都没有特殊性。从前绵延人告诉我:“绵延顶山是盖州最高的山,天气好时,在山上能看见西海。”可能这个老大的位置是绵延人引以为傲的原因。后来有了百度,一查它的海拔高度,却排名老二,老二根本不在闪光灯下,但绵延人的心里的骄傲是生了根的,我权且把这份骄傲当成是对家乡的热爱吧,再说,每个人都会错觉家乡的名气很大,大得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绵延顶山是寂寞的,多年来绵延人的心里一直有个盼望,盼望有人能发现它,开发它,关于绵延顶山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歌谣:“绵延顶山金子多,九缸十八锅,不在前坡就在后坡”。歌谣也是地域文化,有时内含一些真实的信息。

当年我听到这个歌谣时,犹如神话中藏着的黄金宝藏,让我顿感绵延顶山一下子充满了神秘的魔力。跟绵延人一样也产生过想象,一个庞大富裕的金矿呈现的繁忙的生产场景,和带给绵延人生活的巨大改变。这里太闭塞太贫穷了,改变发展的机会太少了,也一度认为,这个歌谣是人们的内心愿望,如果出一个金矿,是一下解决贫穷问题的最好方法。

据说这个歌谣曾引起过国家地质勘探队的重视,他们的到来,令绵延人激动万分,但空欢喜一场,地质队的人仔细勘探后,给出的答案是,南坡北坡都有金矿,但均都量小不够开采。后来听说这个地质队像过筛子一样,把盖州境内的所有的山脉都仔细地勘探了一遍。

量小不够开采,那是国家嘴大不够吃,个人总能吃个够吧,黄金总是有诱惑力的。一九九四年,一个外地的私人老板带着开采机器和人马来到绵延的汞洞沟,开矿挖金,也就是绵延顶山的北坡,干了不到二年,因矿石含金量太低,投入的大,见效少,只好弃矿走人,至今还留着些黑魆魆洞口。

如今想来,金矿没开成,或许是绵延人的庆幸,也是绵延顶山万物的庆幸,绵延顶山虽然寂寞,但它平静地护佑着万物生长,也平静地护佑着绵延人。

每年的五一、十一都会有一些外来游客来登绵延顶山,近年人多了一些,同时也吸引了一些驴友。春天会有很多人来绵延顶山采野菜,对城里人来说,大山就是大自然。人们的生活越来越现代化,对自然的需要就会越来越大。就像美国城市规划师蒂姆·贝特里提出的一个概念——“自然金字塔”,他说:“人们应该摄入一定剂量的‘大自然’,它的顶端是一年一度或者两年一度的荒野之旅,因为那些地方会重塑我们的核心,为你注入对自然的深刻的敬畏感。”

登一次绵延顶山,真可算是一次荒野之旅了,三道沟林中的落叶,有的地方像厚厚的积雪一样深过膝盖。但大多人会走四道沟,村村通工程,平整的水泥路修到了山脚下,沟底很窄,有一条哗哗流淌的小溪,不到百米就不见了,这里住了两户人家,门前的大山像巨大的屏风,这是绵延的尽头了。

从四道沟底登上山顶,走的是条被人踩出来的山路,山不陡峭,路似乎很平稳,但山高,走到山顶,即使是年轻人大约也需要二、三个小时,一路上无奇峰怪石,飞流瀑布,绵延顶山上各种杂树都野蛮地生长着,呈现着原始的自然风貌,一切流于平庸,但呈现真实。

我有四次登上绵延顶山的经历,第一次非常失望,山顶上杂草丛生,孤零零地只有一块像绵羊的石头,据说是绵羊顶山的名字由来,过去一直叫绵羊顶,改建绵延村后,村干部们嫌名字土气,才改为绵延顶。有的说是站在山顶,见其白云漂浮像放牧的羊群。总是跟羊联系起来,但绵延养羊户多确是事实。但这样的景致多出现在雨季,我都是五月和十月去的,天高云淡,能见度好,绵延顶山的一切越发显得真实和平庸,没有山那种险峻或秀美的气势,只是一座长满杂木杂草的大山而已,高是它的特点,登上山顶也没有“一览众山小”,而是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

多年来,面对绵延这座大山,就像面对一件事物,看法多种又多变,这些变化是随着时间和对它的观察、认识产生的,也许绵延顶山的形象,一半是天生,一半是人为的,就是极客观之中有几分主观的成份,这几份主观也许就是热爱吧,只要是热爱的事物,就会不断地寻找发现其中的美和意义,因为几千年,几万年绵延顶山都不会变化,应该改变是我们,我们应该爱家乡的一切……

早春五月站在山顶上,看到山谷里一树一树的山野杏花和霞光一样的映山红,就像电视中那种航拍的视角,绵延顶山不乏辽阔而壮美的春色;七月,云雾缭绕,绵延顶山古老而庄严,宛若一座大山的宫殿;十月,秋霜涂染的杂木林尽显山河锦绣的华彩与质地,当我意识到这是由万千草木绘成的画卷,同时明白,以前我是多么无知,每株植物都是鲜活的生命,它们都有自己的故事,一生尽心尽力地展示了自己的价值,这是绵延顶山的内容和细节。它们早已构成了绵延顶山的历史文化和自然风景。绵延顶山拥有的这些植物,才是绵延顶山真正的资本。

人生如果有什么东西是弥足珍贵的,我想一定是此时内心对它们所产生的那种理解、敬畏和感激。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块地方没有被彻底研究和了解,神秘的并依旧保有想象力,一定是年轻无知时所鄙视或有意忽视的身边这些普通的人和事物,父母,家乡,粮食,包括像绵延顶山上的这些草木。当我想为这些植物建立档案与世人分享时,发现它们是如此熟悉又陌生。

绵延顶山大多时是绿色的,在这广袤而单调的风景中,除了鸟和人的声音,一切都是安静的。草木已化身安静,在这种安静中世界逐渐会消失,思想不被任何东西干扰,只感到周围环境的无限延伸,绵延顶山就在宇宙中矗立,当夜晚,满天的星斗开始围绕我旋转不停,我和绵延顶山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心。

这种体验打破了我日常经验建立起来的世界,提供了一个无限的时空和新的思维,并获得了哲学意义上的领悟。我们将不再为自己的贫穷、渺小而自卑,也不再轻视和忽视绵延顶山,和绵延顶山上的一草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