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利　　张罡/口述　　望远/整理

不服输的弟弟

我是李月久的四哥李月利。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家里有十口人：奶奶、父亲、母亲和七个兄弟姊妹。月久在家里排行老六，1957年11月19日出生于营口。我比月久早一年，前面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月久后面还有一个弟弟。

一

我父亲在营口造纸厂工作。父亲体弱多病，长期在家休养，干不了什么活儿。母亲原先有工作，是工人，为了护理我父亲和照顾这么一大家子人，很早就退职了。很长一段时间，家里仅靠父亲每月六十一元五角的工资过活。后来，居委会看我家生活实在维持不下去，就帮我家揽了糊火柴盒的活儿，增加点经济收入。家里规定每个人都有糊火柴盒的定额，每天糊三千只，完不成不能睡觉。

由于家境贫寒，月久9岁才上学。我和月久七八岁就学会了翻跟头。当时，我家住在营口市京剧团后面，我俩总往京剧团跑，看着京剧演员翻跟头打把式很厉害，就跟着京剧演员一起练功夫玩。那时候家里孩子也多，大人也没那么多精力管我们。我们年纪小，模仿力强，脑子也灵，边看边练，很快就学会了翻跟头。当然，也没少挨摔，只不过穷人家的孩子皮实，摔轻摔重，自己也不当回事，也不会去告诉父母。上小学后，我俩被选拔到延风小学文艺宣传队，月久很快就成了小有名气的“跟头王”。

二

我们上小学时，学校的体育老师张罡负责抓学校文艺宣传队的工作。当时，延风小学文艺宣传队在营口市很出名。北到海城，南到卧龙泉，可以说宣传队的足迹遍布了营口地区。我们哥俩在宣传队排演的歌舞剧《长征》里扮演红军战士，在“飞越铁索桥”和“冲破天险腊子口”两场戏里表演翻跟头。

参加宣传队后，我俩经常翻跟头，体力消耗大，饭量也增大了，定量不够吃。同时，宣传队要排练节目，也影响我们糊火柴盒。母亲不让我们参加宣传队的活动。这事被张老师知道了，他就让我们中午留在学校里吃饭，由张罡老师买饭给我们吃。张罡老师为了让我们有时间去练习，发动同学到我们家里帮着糊火柴盒，每天晚上都要糊到9点多钟。我母亲觉得过意不去，又让我们哥俩继续参加宣传队的活动了。

作为我们的启蒙老师，张罡并不会体操，但他特别能慧眼识人，选的队员都是人才，都获得了不错的成绩。而且，张罡老师找来很多“工人师傅”跟我们一起练功夫。高旭、井斌、于福才、高景友，他们都是会功夫的练家子，经常参与辅导我们。那个时候条件艰苦，也没有海绵垫子，我们就在大教室里练习，地面上铺一层稻草。

我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疼，越艰苦越乐观。有时候摔疼了，也不在乎，爬起来接着翻。谁也没想到，翻跟头后来变成了吃饭的出路。我们宣传队好多队员后来被选拔抽调走了。有的去了沈阳部队杂技团，有的去了武术队、京剧团。张罡老师始终为学生着想，帮着学生们发展找出路，创造条件走出去。张老师就像我们家庭成员一样，多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三

1970年10月20日，月久被选拔到辽宁省体操队。我是因为一只眼睛眼皮下耷的形象问题没被选上。没能跟月久一起去省体操队，我心里还挺不好受的，因为我翻跟头也不错。后来我被部队宣传队选中，当了兵，也很自豪。

练体操是个苦活，而且有危险。月久虽然个头矮，但技术非常过硬。他很有毅力，是个不服输的人。作为小胖墩，为了减体重，他就蹲在大锅炉边上出汗，付出了很大辛苦，到底是把体重减下去了。

我俩年龄相仿，从小就形影不离，他有什么事也愿意跟我分享交流。他一回家，就到部队来看我。看到他刻苦训练的劲头，我也是非常欣慰。月久也算实现了我小时候的梦想吧。一个人身上，寄托着两个人的希望。

四

月久第一次出国比赛是16岁，参加1974年的世界中学生运动会，当时他还在省队。1974年，月久就到了国家队。

一个理想的体操运动员，他（她）的身段该是匀称，线条优美，而月久却像一位举重运动员，身高只有一米五四，个子矮还胖是他最大的弱点，弱点分一下，总分就可能被拉低了。为了跟世界强手们比高低，把形象扣的分补回来，他选择了一条非常艰险的道路：在技术动作的高难和创新上下功夫，于是就有了后来被国际体联命名为“李月久空翻”的“侧空翻一周半转体90度接前滚翻”。

月久训练刻苦、作风顽强。1975年，他在练习单杠上的高难动作旋下时，右膝关节半月板撕裂，住院做了切除手术。手术后，右腿肌肉萎缩，他天天练下蹲，教练布置他练五组，他就练十组，最后练成受伤的右腿比好腿股四头肌还粗。1979年5月底，在练吊环时掉下，右臂骨折，不能动弹。他又住院动了手术。手术之后，右臂伸不直。这时离世界锦标赛只有五个月的时间了。为了恢复右臂的功能，夜里睡觉时，他把手臂伸到蚊帐外面，大臂填高，小臂坠上重物。当然，他疼得满身大汗，无法入睡。第二天早上，手臂不能弯曲了。于是，他又硬别，把手臂别直。如此反复多日，他的右臂竟然可以伸屈自如了。伤未痊愈，他又开始攻自由体操中的高难动作：直体后空翻转540度一周半前滚翻，并且把这个高难动作带到当年12月在美国举行的第二十届世界锦标赛上去。

月久是一个思想非常单纯的人，就像孩子一样。就算获得了那么多冠军和奖牌，在他心里也没有名气的概念。他对人始终是诚恳、谦和，对父母孝顺，尊师重道。我父亲从小生活非常艰难，从6岁开始就靠捡煤核为生，年轻时也受了不少累。月久成名后，父亲也享到福了，很自豪。1998年前后，父母还去美国待了半年。父亲2000年患脑溢血，2004年去世。父亲快不行的时候，月久紧紧地抱着父亲，就坐在病床边那么一直抱着，好久好久。当时我就坐在月久身后，用后背支撑着他。

低调厚道的“跟头王”

我叫张罡，是李月久小学时候的老师。我今年78岁了。1967年，我从营口师范学校毕业，到延风小学教体育。那时候我才二十来岁，还没有成家。当时学校让我组建延风小学文艺宣传队，在选拔队员的时候，我发现李月久这孩子很有灵性，虽然个头小，但爆发力好，会翻跟头，我一眼就相中了。

一

在文艺宣传队，李月久开始主要是练功夫，打基础。当时我们创作的文艺作品歌舞剧《长征》（选段）在营口地区很有名气，主要情节是勇夺腊子口、炸敌人的碉堡，在舞台上的表现就是利用功夫翻跟头，一连串的跟头再加空翻翻过“铁丝网”。这台剧里，关键就是翻跟头，最出彩的也是翻跟头。我们排练每天都练到半夜，很辛苦。

当时训练条件也很简陋，连踏板、垫子都没有，我们就用手推车拉来稻草，铺在大教室的地上。没钱买演出用的鞋，我就上染织厂买包皮布，用那个布自己做演出用的鞋。当时，我还找来几个会功夫的人，跟队员们一起练，辅导孩子们练习。

李月久七个兄弟姊妹，家里生活比较困难。李月久排行老六。李月久的四哥李月利当时也在我们队里。李月久家在小红楼剧场后面的平房。家里有80多岁的老奶奶，父母身体也都不好，靠糊火柴盒生活。为了让他们兄弟俩有更多的时间练功夫，我每天领着十名女生到李月久家帮着糊火柴盒。

李月久在舞台上总是很招人看，大家都叫他“跟头王”，文艺队也离不开他。有的学校看我们演得出名，也想排演《长征》。但他们没有李月久、李月利这样的“跟头王”，队员也没有功夫基础，想排也排不了。

二

1970年，省里成立体操队，派教练来营口选拔少年选手。省队教练听说我们延风小学文艺宣传队有些学生会翻跟头，就到我们学校来看看。第一次李月久因为个子矮没被选上，因为体操运动员至少也得一米七以上。不过省举重队的教练却说李月久体型“五短身材”，是练举重的好苗子，动员他练举重。但李月久对举重不感兴趣，就婉言谢绝了。后来，省体操队的吕宗广教练亲自到营口来看李月久，最终还是选定了他，完全是因为他功夫过硬。而且吕教练认为他胆子大，能吃苦，可以闯闯路子。这样，李月久就当上了一名体操队员。1970年，李月久就离开营口去省里了。走的时候也就十来岁，小学三年级。

因为“跟头王”的名号，李月久被选到省少年队当起了示范。1972年，他参加全国少年体操比赛，赢得了双杠冠军、单杠亚军，同时还获得了个人全能和自由体操的第四名，算是一炮打响了。1974年，李月久作为中学生参加世界中学生运动会。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国门，夺得了男子体操个人全能冠军。这次运动会体操比赛不计单项成绩，但六个项目他都取得了最高分数。1980年，月久在加拿大参加世界杯，获得了双杠冠军。

三

童年清贫的生活练就了李月久坚强的性格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在1980年美国哈特福德国际体操赛上，比赛中他的门牙磕掉了，依然坚持完成比赛。在第一个项目单杠比赛中，李月久嘴撞在铁杠上，下嘴唇撞裂，上牙撞碎了半颗，鲜血喷流不止。他就含着碎牙，浴血奋战，继续完成了杠上的每一个动作。下杠后，也不去医院，随队医生给他上了点止血粉，擦去血痕，又参加其他项目的比赛。在跳马时，伤口的鲜血又喷溅到眼睛里，他睁不开眼，看不清地面，落地时又把脚扭伤了。他恳求医生给他做临时应急处理，又坚持参加完最后一个项目——双杠的比赛，为中国体操队有史以来第一次超过日本、荣获这次比赛的团体冠军，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在国内外重大比赛中，李月久共获得82枚金牌。他的自由体操动作“侧空翻一周半转体90度接前滚翻”，被国际体联命名为“李月久空翻”，这是第一个以中国运动员名字命名的体操动作。1981年12月，在第21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李月久以9.95分的高分夺得男子自由体操冠军，为中国夺得第一个男子体操世锦赛冠军头衔。

四

1984年10月，李月久退役，之后赴加拿大学习，同时担任该国国家体操队教练。1986年，他与国家队队友吴佳妮结婚。吴佳妮比李月久小9岁，还比他高10厘米，也曾参加过世锦赛和奥运会，也有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动作“佳妮腾跃”。后来夫妇俩一起漂洋过海，辗转于加拿大和美国，在美国定居，担任体操教练。

1988年，李月久和吴佳妮的大女儿李安娜出生，后来又生了二女儿李安迪。在夫妇俩的悉心栽培下，大女儿安娜曾经两次参加全美大学生体操联赛，并夺得全能、平衡木和高低杠等项目的冠军。安娜还进入了美国女队大名单。2012年伦敦奥运会，安娜进入了美国队替补阵容。

2004年，当时中国体操女队正处于低谷，中国队找到了李月久，请他回来当教练，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带中国女队夺得了2006年世锦赛女团冠军以及2008年奥运会女团冠军。

五

1995年，我去过李月久在美国的家。那个时候，出国还不是很方便，李月久特地给我发来了邀请函，那次我在美国待了一周时间。李月久是个不善于言辞交际的人，属于“茶壶煮饺子”。海外的生活似乎并没有让李月久学会八面玲珑，他还是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他少言寡语，但为人特别低调厚道，尊敬师长，重感情，因此，大伙儿都很信任他。

他对家乡和老师都有很深的感情。2017年9月份，李月久回营口探亲，还参加了我们营口市太极拳协会在泰和园公园举办的活动，跟家乡父老见见面，畅叙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当时，市文体新广局的领导也参加了活动，几百人现场表演太极拳。

李月久现在在芝加哥生活，我们仍然经常联系。逢年过节，李月久总要在微信群里给大家发红包。疫情期间，我们还通过微信联系，互相询问两地的疫情情况。他还从美国买了五双名牌运动鞋邮寄给我，之前寄运动服也是一次寄来五套。他不善言辞，但感恩之心都体现在这些细节之处。

李月久小传

李月久，第一个获得以中国男运动员名字命名体操动作荣誉的体操明星。1957年生于辽宁省营口市，身高1.54米，前体操名将，曾经夺得自由体操世锦赛冠军、世锦赛男团冠军、奥运会男团亚军。在国内外重大比赛中，他共获得82枚金牌。1981年12月，在第21届世界体操锦标赛上，李月久以9.95分的高分夺得男子自由体操冠军，为中国夺得第一个男子体操世锦赛冠军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