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恩波(后排右三)高中时期合影
郑恩波
按辽南熊岳城一带的风俗,年三十晚上,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要互相串串门儿。阔别故乡的我突然归来,更为乡亲们增添了痛饮畅谈的兴致。所以,尽管夜色尚未全黑,宽敞的大屋子里,却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瞧瞧吧!那模样秀美、姿态娉婷的姑娘们,穿着红红绿绿、款式新颖的时装,犹如初绽的小荷一般水灵。那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小伙子们,目光炯炯,谈笑风生,显得格外潇洒多情。那五六十岁的叔叔、大娘,也是笑声朗朗,满面春风。而那些穿堂过室的童男童女,恰似雨后春燕喳喳地叫个不停……
正当轩弟端来一大方盘酒菜,斟满一杯杯杜康酒,让大家品尝时,院子里又传来喊声:“大叔,您的家安来了!给您拜个早年!”
多么亲切、熟悉的声音!不用看,凭声音我就知道是童年时的挚友家安来了。我顾不得披衣服,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刚到房门口,一位个子高高的红脸大汉,便在一位中年妇女搀扶下,来到我的面前。啊!果然不错,他正是童年时整日与我玩儿在树阴下、河滩上,用高粱秆儿给我插蝈蝈笼,用柳树条编捞鱼笊篱的家安。使我心酸的是,他那双聪慧晶亮的大眼睛,变成了两个模糊不清的洞,人间的一切美景,他再也看不见,只能凭耳朵去听,靠手去摸。
家安啊,我们分手已经多年了。这些年来,我不论走到哪里,都把你给我做的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带在身边。家安,你还记得1975年初夏时节那个傍晚吗?我千里迢迢从北京赶回故乡,听到你失明的厄运,便匆忙跑到你家。可我见到了什么呢?一领破席遮不了炕面子;瘦如麻秆的小女儿,擎着粗瓷破碗,哭咧咧地喊着要糊涂粥喝。你自己呢,28年前穿过的那件双排扣列宁式棉袄,依然紧紧地、补丁摞补丁地箍在你的身上。身边堆着不少红高粱篾儿,一领刚刚开了头的席子,坐在你的屁股下面。听见有人来,你急急忙忙往屋里收拾东西,一不当心,席篾儿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滴在尚未编完的席子上、地上……家安啊,你的家并不安!
“噢,是大叔回来啦!早知是您,我何必害怕……难啊,干点儿什么都说是长资本主义尾巴……可是,不编点儿席子卖,哪还有个来钱的道啊……”
我心如刀绞,帮着你媳妇给你包扎好划破的手指头,将苦涩的泪水吞下去……
今天,我从你那热辣辣的“您的家安来了!”的喊声中,从你那件干净的吊着乳白色羊羔皮里子的大衣上,从你那笑呵呵的表情和说话时带出的酒味中,从你媳妇脸上重新泛起的红晕里,我分明感觉到,黑夜早已过去,党的富民政策的春风,彻底地融化了冻结在你心底里的寒冰。
我拉着家安,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抓住我的衣袖,非让我靠他身边坐着不可。我还未来得及给他斟一杯酒,他倒是滔滔不绝地先讲起来了:“大叔,如今党的政策不错,若早一点儿按邓大人①这套办法干,早就国富民强了。承包的几亩地,一年打下的粮食足够二年吃。苹果是金蛋,零花钱用不完。两年前,上级还批准我搞点手工艺,专门编扎牲口套包。下次大叔从北京回来,给咱带个彩电吧!”
“净说没用话!电视带色儿你也看不着。”他媳妇抿着嘴,笑眯眯地说。
“我看不着没关系,你看呀,孩子们看呀!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重见光明呢!”
两口子的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看着家安那憨厚的笑脸,听着他那豪爽的言语,顷刻间,三十多年前的种种情景,又一幕幕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和他只戴着红兜兜,踏着脚脖儿深的清凉河水,一起拎着鱼篓打鸟嘴子、红刺子、白嘌子②,最后一条他也不要,全都用铜盆从小南河端回村里,笑嘻嘻地倒进我们家水缸里。秋收时节,我们俩在东山坡的高粱簇里偷偷地烧吃毛豆,被主人追得满坡跑。后来,当无情的主人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我擒到手里,吓得我哇哇大哭的危难时刻,他立刻冲到主人面前,撅起屁股替我挨打……
弹指一挥间,过去了三十多年。虽然岁月的风雨雷电使他变成了重残人,但是共产党的阳光雨露,又在他的心里培育出新的希望的根苗……
注:1、故乡人都把邓小平同志称为邓大人。
2、鸟嘴子、红刺子、白嘌子皆为故乡小南河里的鱼名。
1985.4
(本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