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发
(接上期)
陈东和小雪的事儿到底还是露馅儿了。原因是小雪怀孕了,逼着陈东要名分。陈东当然不可能满足她的要求,小雪一气之下就找到了陈曦的学校,直接跟陈曦摊牌了。小雪这么一闹,把陈东也整得手足无措了。陈东又求助我,让我给他出主意。
我说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了。就像《扒马褂》结尾,当“信口开河”的说:那蛐蛐的脑袋有剧场这么大,那蛐蛐的须子比电线杆还长,那蛐蛐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信口开河到这种程度,再怎么圆也圆不上来了。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陈曦可能还有点恋恋不舍,但陈曦的父母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没几天,陈东和陈曦没打没闹,悄悄办理了离婚手续。但是,小雪的计划也没能得逞,陈东不可能把小雪娶回家。陈东跟小雪说,你背叛了当初的承诺,咱俩分手吧,酒行归你了,从此咱俩两清了,今后谁也不认识谁,孩子你要是愿意生下来我也不拦你。我该拿抚养费还拿,只是我不能认。
后来,小雪把酒行转兑了出去,从此人间蒸发。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陈东倒也能看得开,他说了一句从电影里学来的台词: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陈东彻底落单了,那几天他几乎天天晚上泡在相声茶馆里,看不出他有什么失落感。他还是喜欢听相声,尤其喜欢听《扒马褂》。陈东说,其实结尾早就知道了,就是愿意看演员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着三不着两地胡说八道,更愿意看穿马褂那个演员东拉西扯、生拉硬套、脸憋得通红的圆场。梅子不经常过来,她早就不跑夜场了,现在应聘到一家私立学校教声乐。没有课的时候就会来茶馆打打下手,帮着迎来送往、端茶倒水。赶上陈东喝多了,她也会替我陪陈东到二楼喝茶聊天。
一天,外请的演员临时有事,赶不过来了,一下子打乱了演出节奏。茶馆每天的演出都事先发布节目单,演员还不允许重脸,这意味着少了一档节目。我正犹豫着,陈东说,别为难了,咱们上吧。我说,能行吗?陈东说,有啥行不行的,我发挥我的强项,你发挥你的强项,让梅子“泥缝儿”,她比咱俩都有演出经验。
那天晚上,我们仨赶鸭子上架,换上大褂就登台了。
陈东:……我那骡子呀,不明不白地掉茶碗里淹死了……亲戚朋友们瞧我挺难过的,说,得了,一块儿吃点儿饭吧。我根本也没心思吃饭啊,大伙就劝我,走吧走吧,一块儿喝点儿酒吧。我也不会喝酒啊。这就到饭馆二楼雅座这儿,把窗户打开了,凉快啊,就在窗户边儿这么个座位上,坐那儿刚要点菜,就听外面传来“啪啪啪啪”的声音,紧接着,打窗户外头忽忽悠悠、忽忽悠悠飞进一只烤鸭来,热气腾腾,“啪”,正掉我们这桌子上。大伙一看,得着吧、得着吧,先甭点菜了,先吃鸭子吧。嗬!还热乎着呢。唉——就是没脑袋啊。嘿!没脑袋还能飞这么高……”
梅子:还有这事儿?
陈东:有,不信你问他呀。
梅子:哎,我问问你,煮熟的鸭子,还没有脑袋,从二楼的窗户飞进来正好落在盘子里,有这事儿吗?
潘洗:这话谁说的?
梅子:他说的。
潘洗:他说的?
梅子:没有吧?
潘洗:有——有这事,他是这么回事儿……对了,有一家人家啊吃饭,跟这个饭馆要了这么一只鸭子让服务员给送去。这服务员啊就拿着这么一根扁担,要是两只他就合适了——一头挑着一只。那家就要了一只,他呀就用扁担头那钩子钩着鸭子脖子给送去。刚一出门啊,对面走过一人来,这服务员走得也急点儿,一不留神踩那人脚了。那人脾气也暴点儿,过来就扒拉服务员,哎,你留点儿神啊,你看把我脚踩的。服务员说,你别扒拉人呀,是我踩的吗?踩了人还不承认,我抽你!那人性子急,过去“啪”地一声就给服务员一嘴巴。服务员也急了——说得好好的,怎么还动手了。他呀打算拿这扁担抡这人。拿这扁担抡这人呢,他就把鸭子这茬儿给忘了。你凭什么抡手就打人?我拿扁担抽你!就这一句“我抽你”,嗖——这鸭子可就飞出去了。您想啊,烤完的那玩意儿挺糟的,一下把鸭子脑袋抡掉了。楼上窗户敞着呢,鸭子抡上去了,正掉那桌子上。我们这么一看,得啦,先甭叫菜了,先趁热吃这鸭子吧。哎哟,就是没脑袋啊,没脑袋就没脑袋吧……
那天我们使了两翻,足足半个小时,我们仨都不由自主地进入了状态,观众一点儿都没看出破绽。一位经常来听相声的老观众还给我们打赏了两对花篮。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陈东的生意突然开始走下坡路了。不知道是谁,把陈东酒厂的所谓“内幕”给曝光了。说“茅川窖酒”根本就不是纯粮食酿造的,全是用食用酒精勾兑的,还配发了大量的图片,证明酒厂根本看不着酒糟。关于陈东酒厂白酒的酿造过程我还是有发言权的。陈东的酒厂开始还是自己发酵,自己蒸馏,自己调配,后来需求量上来了,陈东就和北大荒的一家酒厂建立了合作关系,从他们那进基酒,回来自己调制。但是,这些专业知识一般人很少了解,而且负面新闻的传播速度毫无例外地快于正面新闻。很快,好几家代理商取消了订单,陈东苦心打造的系列“公务用酒”和各种“品鉴酒”也被下架了。接下来,陈东不得不应对各种采访,以及工商局、税务局、质监局等部门的检查。
那段时间,我和陈东的心情都有难以掩饰的悲伤。陈东当然是为了生意上的事,至少有半年时间,他再也没来过相声茶馆。其间,我们通过几次电话,是我主动打给他的。我问他知不知道是谁给酒厂“曝光”的?陈东说他没心思追究这事。我问他能不能是小雪?陈东说不能。我问他能不能是陈曦?陈东依然态度坚定地说不能。我说那我真想不出是谁了。陈东说,整个生意场就是个巨大的谎言,谁都围着利益转,谁都秘而不宣,一旦伤及谁的利益,谁都可以戳穿这个谎言,何必还较那个真儿呢。
我除了替陈东着急上火,和梅子之间也出现了隔阂。不知道为什么,梅子总是莫名其妙地冲我发火,我找不出自己的原因,也找不出她的原因。梅子说,当初说得好好的,咱们开个艺校,结果你开个破相声茶馆,你开的这个相声茶馆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我看你就是瞎子打板——穷欢乐。如果不是陈东出了这么多事,我和梅子已经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在一次大吵之后,梅子带走了自己的随身用品,搬出了我的住处。
陈东的酒厂还是倒闭了。陈东也消失不见了,他把我的微信都拉黑了。我找了他半个月,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我倒是不担心陈东的心理承受能力,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的能力,无论干什么都能东山再起,所以,我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怕被打扰,暂时隐居起来而已。两个月后,我拨通了梅子的电话,我想给她道歉,虽然我不知道我错在哪,我只是感觉我离不开她了,想让她回来,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电话接通后,梅子的一句话,让我瞬间崩溃了。梅子说,陈东让我告诉你,他借给你的马褂不用还了。
(原刊于《辽河》202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