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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廷阶 散文作品 山兜丁村的耳语 2026年01月28日

岭南的雨季,总是来得无缘由。我避身在茂名市电白区一间老屋的檐下,看雨水从长满青苔的瓦当上串珠似的滚落。远处海雾迷蒙,近处芭蕉叶肥绿得几乎要淌下汁液来。就在这一片湿漉漉的静寂里,我突然想起一个已经消失了一千五百年的声音。

那个声音,曾经是属于她的。

冼夫人——我们总是这样恭敬地称呼她。隋谯国夫人、岭南圣母、巾帼英雄……无数辉煌的冠冕,像岭南祠堂里层层叠叠的匾额,将她供奉在一个高不可及的位置。可又有多少人想过,在她拥有这些称号之前,她首先是一个在俚人部落里奔跑、嬉笑、用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呼唤母亲的小女孩!

雨声中,我仿佛听见一种遥远的寂寞。

我决定去寻找那个声音。

在去山兜丁村的路上,陪伴我的是当地学者林先生,他是一位温和而执着的语言采集者。他的背包里装着录音笔,像医生拿着听诊器。“我们是在抢救,”他说,“抢救一种文化最后的呼吸。”

车在丘陵间蜿蜒行驶。他忽然指着窗外一个不起眼的路牌:“看,古劳村。‘古劳’这两个字,用我们这里的土话,发音和官话完全不同。”他随即吐出几个音节,嗓音低沉而曲折,像是从很深的地层里挖掘出来的。

“这是俚语的胎记。”林先生解释道,“虽然俚语早已消失,但它却像古生物化石一样,嵌在后来的方言岩层里。”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学者的审慎,“在高州,这样的‘胎记’,已经很难系统地找到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高州我是去过的。那里的冼太庙之多,确乎令人惊叹。几乎每个村落都有一座,有的豪华如府邸,有的简朴如农舍,香火都很旺盛。祭祀活动也非常隆重,人们对冼夫人的虔诚,写在每一张被香火映红的脸上。可是,当所有的祈祷和传说,都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她母语的语言表达时,总让人觉得像在对着一条壮丽的河流赞美它曾经的源头,而那个源头,我们已经找不到了。

历史如海潮,一浪盖过一浪。文化的覆盖就像这岭南的雨水,千年渗透,足以改变大地的颜色与质地。高州的冼太庙群,是在历史长河中冲积出的肥沃三角洲,它证明了冼夫人精神生命的强大与绵长。只是,当我们溯流而上,想感受她生命最初的温度时,则需要另一种凭证。

山兜丁村到了。

雨暂时歇了,天地间如水洗后的清亮。村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里的屋舍很朴素,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很慢。林先生带我去见村中最年长的森伯。

森伯坐在自家门前的龙眼树下,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每一道都深藏着时间的秘密。他不太会说普通话,林先生便用当地方言与他交谈。他们对话的腔调,有一种奇特的韵味,某些字的发音短促而突兀,某些词的组合方式显得古老而陌生。林先生低声告诉我:“你听那个‘山兜’的‘兜’字,森伯的发音,不是汉语的阴平或阳平,有一点轻微的喉塞,这是古越语系语言的特征。”

森伯在讲述“冼太嬷”的故事。他不用“夫人”,不用“圣母”,只用这个最土俗、最亲昵的称呼。他的讲述支离破碎,夹杂着许多本地独有的地名和物名,那些词汇在录音笔里闪着幽微的光。我虽听不懂,却被那声音本身的质地打动了——沙哑、低沉,像被岁月磨光的卵石互相撞击,每一个音节似乎都有重量,有形状,有颜色。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寻找的或许不是一句完整的话、一个清晰的故事,我们寻找的就是一种声音的“质感”。就像你无法用一块陶片还原整个陶罐,但你能从它的厚度、硬度、色泽和纹路,感受到制陶人手掌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森伯的乡音里,就保存着这种“质感”。它让那个名叫“冼英”的俚人女子,不再仅仅是史书上一个端庄的侧影,而是仿佛能听见她在部落集会上发声时,声带最初的振动。

语言,是一个民族呼吸与记忆的器官。俚语沉寂了,冼夫人所属的那个俚人世界的喜怒哀乐、天地观和伦理观,便失去了一半的载体。我们通过汉语史料认识的她,是一个被翻译、被转码、被纳入另一套话语体系的她。而在山兜丁村老人含糊的土音里,我们或许能听到一点点未被完全“翻译”的、原初的回响。

辞别森伯,我们去往村外的冼夫人墓。

墓园出乎意料的简朴。没有神道,没有石像生,只有一圈低矮的围墙,护着一座覆满绿草的土丘。安静,显示着这里的威严。唯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标示着它的身份。

我绕着墓园慢慢走。雨水浸润后的泥土,散发出清冽的腥气。我想象着公元602年,她的灵柩从遥远的海南回迁至此的情景。那条漫长的归乡路,承载着何等的庄严与哀戚。“回葬娘家”,这不只是一个习俗,更是一个文化最坚硬的核。它用一种终极的方式宣告:无论生命之舟驶出多远,灵魂的缆绳始终系在出生的港湾。

墓在这里,是铁铸的地理坐标。而森伯口中的特殊乡音,则是飘荡在空气里的文化坐标。一实一虚,一静一动,它们在此地重合了。物证的沉默与声景的残响,如钟、磬相互叩击,发出一种证明自身存在的清越之音。

这声音在说:此地,不仅是一个终点,更是一个无可替代的起点。伟大生命的晨曦,最初正是在这片山海间,以俚语的音节,照亮了岭南山林。

黄昏时分,我登上村后的小山冈。海风从东南方向浩荡而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现代的电白城区灯火初上;近处,古老的山兜丁村炊烟袅袅。

我心中没有争论的意气,只有一种悲悯与澄明。文化的大树,根脉深扎于一处,枝叶却要伸向无垠的天空。若无深扎于山兜丁村土壤中的根脉,参天大树便失了本源,枝叶会枯槁;若无如高州那般蓬勃伸展的繁枝茂叶,伟大的精神便无法荫蔽四方,根系也将孤独。

电白区要做的,便是以更深的敬畏,守护好这根脉的所在。这守护是学术的,要像林先生那样,在声音彻底消散前录下最后的元音与辅音;这守护是行动的,要护好墓园的清净;这守护更是心灵的,要明白自己守护的不仅是一处遗迹,更是一种独特文化体系曾经鲜活存在过的“现场”。

而所有热爱冼夫人文化的人们,或许都应该来一次山兜丁村。不是来朝拜,而是来倾听。在参观高州宏伟的冼太庙时,我们是信徒;而在这里,在简朴的墓园前,在老人们含混的乡音里,我们应当努力去做一个听得懂的知音。听懂那沉默中的丰饶,听懂那残缺中的完整,听懂在一切辉煌功业的最底层,最初也是一个俚人女儿对自己土地与语言深沉的爱。

海风依旧,它还将吹下去。风里有盐,有渔汛,有飘散的故事,或许,还有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破译的几个古老的俚语音节。那是历史留给我们最后的、温柔的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