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那天,我先给父母打了一通电话,然后逐个给好友报喜。
高铁到站时已是下午两点,经过几次公交换乘,我来到了县公安局。局里的同事告诉我,塔集派出所教导员会来接我。我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辆警车缓缓驶来。
“你是刚转业回来的陈辰?所长出差了,让我来接你,上车吧。”教导员把头探出车窗,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庞。
一路上,窗外飘来了阵阵清雅的莲香。教导员说:“闻到没?这就是我们塔集镇的招牌‘美人红’,现在花期正盛呢。这万亩荷塘,可是‘金湖荷花节’的主场!”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荷香混合的清新气息,“金湖荷花节”的热闹场景仿佛就在我的眼前。
车子驶离县城,拐上乡间小路。道路两旁,荷塘一个接一个,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各种颜色的荷花点缀其间。
车子快驶到派出所,经过村口一青石牌坊时,一个特别大的荷塘突然呈现在我的眼前——接天莲叶间,几枝白莲亭亭玉立,花瓣上还有蜻蜓飞舞。白莲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所里的‘周老师’最爱画这塘里的荷花。”教导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喜悦,他告诉我,“他提拔前,天天早上都要来这儿站一会儿,去年他调到县局了。”
我的宿舍安排在三楼。
每日清晨,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荷香扑鼻而来,荷花醒得比太阳还早。粉白的花苞,此刻正迎着晨风微微颤动。有朵急性子的红莲已经全然绽放,花瓣上细细的纹路里还蓄着夜露。
我看到荷塘边有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对着水面比划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村里的老画师,是周所长的师父。
教导员告诉我,他说的周老师就是之前的周所长。据说,周所长画荷在县里小有名气,尤其擅长画残荷,他认为“残荷见风骨”。他调走时,把大部分画作都留在了所里,说这些画是“镇所之宝”。
来所里的第三天,我跟着教导员处理了一起邻里纠纷。张家的孩子摘了刘家荷塘的莲蓬,刘家老人气得拿竹竿要打人。我们赶到时,看到孩子蹲在荷塘边上,手里攥着几粒青莲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教导员没急着调解,而是蹲下身子,从孩子手心里捏起一粒莲子,轻轻一捏,嫩白的莲心露了出来。“莲心苦,可清热降火。”他对刘家老人笑笑说,“孩子不懂事,您别动气。”
和所长见面是五天后,我看到他办公室的白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就在“廉洁从警”的牌子旁边。画幅不大,但看得出很有绘画功底,寥寥数笔,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跃然纸上。
转眼就到了深秋。
派出所接到报案,关家兄弟又因为收藕的事在老屋门前打了起来。
我和教导员赶到时,两人正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
教导员没提谁对谁错。他弯腰从筐里摸出一节藕,掰断后,露出雪白的藕丝。他递给关家兄弟说:“藕断了,丝还连着。兄弟如手足,打断骨头连着筋,别为一点儿小事闹红脸。”兄弟俩愣在一旁。
这是第十次调解,异常顺利。签完字,弟弟先伸出了手,哥哥迟疑了一下,两只粗糙的手终于又握在了一起。
从大城市退休回乡养老的胡教授,最爱在傍晚的时候来派出所串门,还总带着一些自家晒的莲心茶。他说这茶清心明目,最适合我们这些经常熬夜的警察喝。
一次,我和胡教授站在荷塘边纳凉,他指着塘中一朵将开未开的红莲说:“这花有意思,根扎在淤泥里,花苞却总朝着有光的地方长。”月光下,那朵红莲显得格外鲜艳。
胡教授告诉我,周所长在这里工作的时候,经常和他讨论莲花的品性。他们一致认为,莲之可贵,不在其出淤泥而不染,而在于它扎根淤泥却心向光明。“做人如此,从警更当如此。”胡教授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的荷塘,神情十分严肃。
冬至那天,我在档案室整理一些旧案卷,偶然翻到一张旧照片──年轻时的周所长站在荷塘边,身旁是现在的所长,两人肩并肩,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根扎污浊处,心向清白生。
我忽然明白,为何所里人人爱画荷了。
如今,我窗前也挂了一幅半亩方塘,一茎孤荷。
老画师说,画荷要“笔断意连”,就像这里的警察,看似平凡,骨子里却藏着青莲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