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江拥租来一辆老猎豹越野车。一路上,车子总是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出了城,疾驰在澜沧江畔。
待会儿下了七十二道拐,咱们到河里跑一圈如何?江拥问我。
免了,救人如救火。我晓得他玩心大,赶紧说。
那先办事,回来再说。说罢,他关掉车载音乐,开启赛车模式,远远地抛下一众车辆。
然乌湖畔,我们的到来让布都和他的弟弟四郎曲扎喜出望外。在简易帐篷里,布都想起身迎接我们,我扶着他,接过四郎曲扎递来的藏式卡垫,斜放在他的枕头上,让他可以靠着躺下。
昨天有人过来了,送了药。四郎曲扎说。
一定是然乌人家的老刘。我点点头,问他,现在好些吗?
比昨天有精神。他说。
下午又要开始磕长头。四郎曲扎说。
那怎么行?让张医生先检查了再说。我看了看张可欣。
张可欣让布都张开嘴,又替他把了脉,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在他胸部和腹部来回检查。随即,她叫四郎曲扎领着她去看了布都的排泄物,回来对我说,肠易激综合征。这些药,你叫他按时按量吃,切记不要吃生冷食物,要喝干净的水。她递给我几盒药说道。
幸好请来了你这尊活菩萨,普度众生,善莫大焉。我笑着说。
江拥到然乌人家客栈订了餐,过来叫我们开饭。我对布都兄弟俩说,大家都去。你们在客栈先住着,房费我付了,房间里有热水,拜佛要虔诚,佛也喜欢干干净净的朝圣者。
午后的阳光热辣放肆,好像随时会点燃湖对面的金吉拉山。微风里,湖面波光粼粼。我对张可欣说,我们去来古冰川,了你心愿。
张可欣听了,跳上车问,真的有万年蓝色冰洞?
我挥挥手说,这片土地的未解之谜,比天上的云彩还多,就看你是不是那个幸运的人。
从客栈出发,老猎豹越野车六七分钟就抵达了冰川脚下。我看了看对岸,对张可欣说,前面冰层断了,蓝色冰洞只能下次再去看了。她不甘心,壮着胆子在石头和冰层间探了一段路,回来面带遗憾地对我说,下次别忘了带上我。
只要你不送医下乡,我舍命陪君子。我说。
这话我爱听,你说,当初在五中,我咋没注意到你?她问。
注意到了又如何?我得意地笑了笑。
你这人还不错。她说。
平心而论,张可欣是个漂亮的女人,但我的身份绝不允许自己开小差。更何况,我晓得她现在是单身,一个已婚男人跟单身女人走得太近,未必是一件好事,所以,对她的表扬,我只能含糊其辞。
我除了读书不行,其他都还马马虎虎。说罢,我抓起一块薄石片,打了个水漂。
石片飞快掠过湖面,就像我此刻的心情。然后,它失去继续前进的理由和动力,像极了在人海里挣扎的我,一头扎进深邃的然乌湖里。
离开然乌湖,回程路上,天空蓝得让人莫名感动。我正纳闷江拥咋没开车载音乐,只见他开着老猎豹越野车一头冲进道路旁的小河里,引得后排的张医生尖叫连连。跑了数十米,江拥一把右转弯,加大油门,冲上省道。
这车皮实得很,跑阿里都没问题。江拥得意地说着,打开车载音乐。
我无可奈何地笑着,点头同意。
我带着曲西回了趟重庆,前期争取的援藏物资,得一砖一瓦落实到位,六千床棉被,装了满满两大红岩重卡。从天津运到康巴,得在成都周转。天津师傅没上过高原,成都的货运部里跑高原路线的康巴师傅一抓一大把。
你跟罗红阿妈八月下旬过来如何?回到重庆家里,我问曲西。
罗红阿妈早就告诉我了,她还给我找了奥数老师补课。曲西说。
那你可得认真学,她对学校熟,找的老师准有真功夫。我说。
我已经在做题了。曲西拿着卷子说。
我赶紧对她说,你慢慢做,不懂的问老师。对了,我布置你写的绝句,今天该交卷了。她点头,然后回了自己屋。
晚上,罗红下班回家,听说我被小学奥数打败,睡觉前悄悄问我,啥题难倒了援藏路上的拼命三郎江山?
我说,是道计算题,五年级同学糊纸盒,平均每人糊了76个。已知每人至少糊了70个,其中一个同学糊了88个,如果不把这个同学计算在内,那么平均每人糊了74个。求最快的同学糊了多少个?你这高级会计师帮她算算?
罗红脸带不屑,笑问,就这?
我们又说笑了一阵子,相拥入眠。
第二天回到康巴援藏公寓,晚上,我打电话问带队的米玛师傅,他说到了康定,再过两天到康巴地区救灾仓库。我又打电话给罗红,问曲西的情况,她说一切安好。我问罗红,昨天那道题,火柴盒,最快的同学糊了多少个?她说,94个。我不相信,问她是不是忽悠我?她撂了句,不信你问张医生,随即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罗红的话把我呛了个透心凉,我赶紧到盥洗间用热水洗了脸,这才缓过神。一定是曲西告诉她的。难怪当初她一口同意我带着曲西,有曲西这件小棉袄,我的一举一动,头疼脑热,对她不啻于现场直播。罗红是白羊座,一点就燃的火爆性格。好在我既没贼心也没贼胆,尚且算得上正人君子。如此想来,心中莞尔,这才上床夜读。
天公作美,米玛师傅的车队如期抵达。我们在康巴城西郊的救灾仓库卸完货,已是夕阳下山时分。我提议请米玛师傅和他的三位同伴吃饭,他们拒绝了,说要去卓玛温泉,累死累活跑了几天,全身都是臭汗。
江拥在一旁听到,冷不丁笑出声。米玛他们看着江拥,好像点燃了火药桶,肆无忌惮地哄笑,让我在一旁丈二和尚似的发蒙。
回城途中,我问江拥,刚才你们傻笑啥?
江局来了一年,啥都不知道?他反问道。见我默不出声,他说,卓玛温泉闹鬼。
风流鬼吧?我刚来时有人提过这里曾经有混浴的习俗。局长你晓得还问?他说着,踩下油门开始超车。
蒲松龄写了本书,叫《聊斋志异》,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鬼,女鬼也不少。我说。
她们害人不?江拥问。
如果遇到红玉,她会照顾你一辈子。遇到画皮,那你就要被挖心掏肺。接着,我给他讲了红玉和画皮的故事。江拥听得太投入,冷不防前方来了一辆大货车,他直接来了一脚刹车。如果不是有安全带,我差点儿就从副驾驶弹出来了。
太吓人了,这个蒲松龄真不简单。他吐了吐舌头说。
必须的,那本书是文学名著,是上了文学史的。我答道。
下周到江坝下乡,我带你看个好东西。他说。
别卖关子,有屁放完。我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肯定是惊喜,不是惊吓。他说罢,一口气跑到车流前端,绝尘而去。
晚上,我猫在被窝里刷微信,看到布都又发了新内容。他们来到林芝,在尼洋河畔扎起帐篷。照片上,夕阳红彤彤映照着山川,拉林高速宛如一条玉带,在尼洋河之上绵延逶迤,伸向远方。河水奔流,泛起浅蓝色的水花,平缓里带着决绝,亦幻亦真,让人心生向往。
计划中的江坝之行,九月初我才动身。罗红休假,送曲西回来上学,两个月不见,曲西站在我面前,就像一棵挺拔的小雪松。
调研,开会,赶路。在江坝,我无暇观赏金岭冰川,连三色湖都是匆匆而过。江拥说,这条老路,只有老康巴才敢走。他一路上打开车载音乐,欢歌前行。
你走错了吧?前方是个死胡同。我见他把车拐进小路,提醒道。
有首古诗说,山穷水尽,没有路。柳暗花明,又是啥村子。他说。
你是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问。
又一村!你看,那就是又一村。他指着前方一片青稞田说道。
我们的车停下来歇息,我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眼前的一切让我难以置信,这竟是一片成熟的白青稞田!微风中,麦浪滚滚,钻石般晶莹饱满的青稞果实垂挂于麦秆之上,散发出浓浓的奶香味。这是上天的恩赐,幸福的源泉!我鼻头一酸,蹲下身子,急切地捧起一穗穗香甜的果实,如痴如醉。
谢谢你,兄弟!我站起身对江拥说。
怎么样,我还算是老康巴吧?他笑着问道。
我点着头说,这下布都的白青稞种子不愁了,他回家还不得乐开花?
上次在达巴村,我本来想劝他。可他向菩萨发了愿,就得磕着长头去还愿。不然,他会埋怨我一辈子。他说。
有两把刷子,难怪大家都说你能干。我赞许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援藏先进,咱也不能拖后腿。他说。
这荒山野岭,到哪里找它的主人?我问。
我们康巴人说,嘴巴是上天赐予的指南针,开着车沿路问呗,他答道。
白青稞的主人住在山下。他家碉楼高大结实,活脱脱像个石头堡垒。刚下车,看见几只贝母鸡在碉楼后探头窥视,继而扑扇着翅膀飞奔逃遁。紧接着,闷雷般的犬吠响起,碉楼下的狗窝里,蹿出一条黑色的虎头獒,挣得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江拥,快招呼主人拉住狗!我赶紧说。
江拥喊了一句藏语。
二楼的门开了,一个身着藏青色藏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二楼露台上探出头。听说我们是地区政府的,他一边应着,一边下楼,开门拉住了藏獒,对它说了句什么,那大狗竟然乖乖地回到狗窝趴下,一双眼睛仍警惕地瞪着我们。
中年男人不会普通话,我只得请江拥翻译。江拥把我的意图告诉了他。江拥对我说,他叫旺堆,我给他说了,你是援藏干部,买种子是为了资助藏族兄弟。旺堆听明白了江拥的话,在一旁微笑着点头回应。这回我听到了,他在说,瓦耶瓦耶。我觉得这事儿靠谱。
下个月来拿种子?路上,我问江拥。现在我晓得了,这些白青稞,学名叫做“康优一号”。
国庆长假来吧,顺道游览三色湖。江拥说。
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跟我们一群“藏獒”混啥?我打趣道。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带上他们不就行了?我们组织个车队,一路走,一路看。他说。
在高原,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是我的运气。我说。
见外了,江局。当初布都赶你走,你还诚心实意帮他,够意思。他说。
我们是不打不相识。那天我去驻村,不承想茶没喝一口就下田割青稞。我是城里长大的,哪会做农活?他有怨气也是事出有因。我说。
正说着,前方堵车了。江拥下车一问,是县里工程队在搞公路涵洞施工。
哪阵通车?我问。
五六个小时吧,他们说。
说完,江拥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扔进小河里。石头落处,水花翻溅,随即又恢复平静。他似乎想印证啥,又在道路旁捡根云杉枯枝,在水里戳来戳去。
上车,我们先走。他说。
他们不是还在施工吗?我上车后问。
看我的,他说着,驾车一头扎进河里,缓缓前进。然后,他把方向盘一把右转,加足马力冲上泥泞的小路,把施工队甩在身后。
这一系列操作简单粗暴,却无比高效,让我叹为观止,不由得向他竖起大拇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