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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 小说作品连载 白青稞(三) 2026年03月30日

(接上期)

晚上,我猫在被窝里向罗红例行汇报。

上半年你下乡,在路上撞车两次,澜沧江落石砸车一次。不为自己,也该为我们娘俩着想吧。她数落着。

跟着江拥大可放心,他有分寸。那几次,都是别人开的车,对吧?我说。

我巴不得你明天就被遣返回家。她恨恨地说。

元旦后,队上开始休假,家里做饭、清洁我全包,怎么样?我问。

你那是补课,曲西咋办?她问。

假期里要过藏历新年,寒假她回达巴村。我说。

那你暑假一定得把小棉袄带回重庆。她口气缓和下来,无名火只剩余烬飘零。

晓得,罗红阿妈。我见警报解除,赶紧挂了电话。

我带着曲西回村时,布都正在房顶的木架上晾晒牛肉条。康巴地区都是十月到十二月宰牛,各家买了牛肉,大都切成一尺长的肉条,码上盐、花椒、辣椒面、十三香,搭在架子上,风吹日晒。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一个半月后,牛肉条彻底风干,成为一道美味。

扎西德勒!见我到来,布都从房顶下来,念念有词,抓起一块抹布擦擦手,准备给我献上哈达。

自家人不用搞那么复杂,看我给你带啥来了?我提着那袋白青稞种子说。

布都接过种子,打开一看,欣喜地说,佛祖保佑,真的是白青稞种子?看来我许的愿应验了。

你应该感谢江局,没他,哪来这些康优一号的种子?江拥在一旁说。

今天就不走了,我们一起吃肉、喝酒。布都摊开双手邀请。

江拥,你把索朗村长喊来。我是一杯倒,你俩斗酒才过瘾。我说。

我醒来时,睡在村委会的藏式沙发上。龇牙咧嘴坐起身,我感觉头上好像顶着一袋面粉,摇摇欲坠。

见我醒来,江拥从院子里进来,倒了碗清茶递给我。清茶解酒,多喝两杯。他提着茶壶说。

我果真喝了三杯青稞酒?我咕噜闷下那杯茶,端着空茶碗问他。

你当时就倒了,嘴里还喊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他接过茶碗,倒满后端给我。

没出洋相吧?我脸上泛潮,看着他问。

你摇摇晃晃,手舞足蹈,唱的是: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是啥意思?江拥问。

原来是这样。我松了口气,对他说,那是我们老祖宗在三千年前打仗时唱的巴人战歌,他们靠这个打败夏桀,帮周武王夺得天下。

你酒量不行,歌倒唱得不错,他笑着说。

索朗村长呢?我问。

跟你一样,倒了。他笑出了声。

你的功劳?我问。看他那神气样,八九不离十。

咱局里大旗得竖起吧?村长说晚上还要喝。他说。

江拥在局里是酒神,白酒论坛,啤酒不限。他出手,老索朗肯定不是对手。

晚上你们喝吧,我不掺和,我摆摆手。

他点点头,给我把茶碗斟满,站起身出了门。

年初回家休假,返回康巴后,农历二月初的周末,地区农技站的农艺师邓巴打来电话说,今年墒情好,我们下村,手把手教布都播种。

牛呢?打空手?我问。

牛已经选好了,随走随拉,顺路。邓巴回答。

阳光洒满达巴村,远远望去,刺柏林不见踪影,去年秋天种下的沙棘,大片成林,长势喜人。看情形,两年后沙棘挂果,村里每户人家又会多一笔收入。

知道我们要来,布都带着家人早早等候在村口的白塔旁边。他难得捯饬了一身新装,头戴灰色帽子,身着黑灰色藏袍,手捧一条洁白的哈达。朝圣路上日头毒辣,把他的脸庞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见我们下车,他赶紧把哈达献上。

邓巴下车后,从皮卡车里把黄白花牛犊放下来。牛犊下地后,邓巴拍拍它的头,牛犊舔舐着邓巴的手,哞哞叫了几声。

小母牛可以撒。布都上前检查了牛犊四肢说。

我们援藏工作队战友集体的心意,牛犊基因不错,对吧,邓工?我问。

父母都是冠军,后代产奶、出肉率都高。邓巴说。

布都听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图奇及(感谢)。然后,指着他家的碉楼说,喝茶,吃肉。

邓工是个大忙人,下次吧。你赶紧跟他到田里,他给你上堂一对一的小课。我摆摆手说。

回程途中,我问邓巴。怎么样,布都没不懂装懂吧?

他是个老把式,还专门询问了海拔和产量的关系。我看他行。邓巴说。

我猛地拍了下脑袋,刚才在村里,只顾着跟大家拉家常,曲西小升初,被保送到重庆读西藏中学,这事还没征求布都的意见。

咋了?江拥双手搭着方向盘,松了油门。

下周末,还得劳驾你再跑一趟。我说。

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他点着头,轻快地开启了赛车模式。

再赴达巴村,布都夫妇正在地里忙碌。他在山上找到一块地,打出规整的田坎。来之前,我听索朗村长在电话里说,那块地比村里的篮球场大些。

索朗村长领着我们从村委会上山,爬上一道山梁,我看见弯腰播种的布都夫妇。见我们到来,布都放下白青稞种子,一瘸一拐,搓着手上了田坎,朝我走来。

扎西德勒!他双手合十对我说完,把手伸过来,随即又收回去,使劲在衣襟上拍打。

我抓起他的手说,兄弟间哪有那么多讲究?我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件大事。

大事?瓦耶瓦耶,什么大事?他问。

曲西品学兼优,被保送到重庆西藏中学初中部。下学期,她就要到重庆读书了。怎么样,惊喜吧?我问。

不行,不行!他听了一脸惊愕,摆着手说。

这么好的事,别人轮都轮不到,全地区也就十来个指标呢。他的态度让我猝不及防。

曲西要嫁给莽达草原上晋美家的小儿子扎西。晋美说了,曲西嫁过去,他就把一半的牛群分给扎西,有一百多头呢。他一本正经地说。

曲西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嫁人?你没搞错吧?我本来想怼他,你脑子没烧糊吧?话到嘴边,旋即改口。

曲西是个大姑娘了,晋美一家都见过她,喜欢得很。布都得意地说。

我是个急脾气,立马血气上涌就要发飙。但眼下,发火也不解决问题。想到这里,我掐了把自己的左臂,压着火,对他说,曲西不能嫁人,这是姚书记说的。

姚书记是谁?布都问。

我巴不得他问,故意升高语调说:地委常务副书记。曲西到重庆读书,他是签了字的。

布都听了一脸沮丧,好像白白损失了一百多头牦牛似的,他蹲下身抱着头。良久,他站起来,狠狠地朝田坎踢了一脚。

别难过,曲西的前程大得很。她将来考上重点大学,再读个研究生,说不定会回来当达雅县的县长呢。我安慰他。

真的?他看着我问。

我还会骗你?那么稀罕的白青稞我都替你找来了,你说是不是?我反问道。

他勉强点点头,嘴里念叨了句,县长?然后下了田,朝老婆走去。

布都跟老婆商量的结果是再等等看。我把这情况向姚书记汇报后,他笑着摇头说,曲西在你那里,看紧些。有法律当靠山,你给我雄起。

布都夫妇的打算,我对曲西只字未提。她五一假期要到拉萨参加奥数比赛。一中的数学老师说,这孩子是活佛开过光的,学东西一点就通。

转眼盛夏又至。县里移动公司到达巴村施工,布都找到工头,周末坐施工车来找我,一是让我帮忙请农艺师邓巴教他灭虫;二是顺道看望女儿。

邓巴上午有个讲座,我打电话请他中午一起吃饭。他说天上掉下馅饼,肯定是有情况,但说无妨。我说你徒弟布都来了,他问,是不是大田里长虫了?我说,不愧是地区农艺一把手,神算子。他笑了笑说,老兄,春季育肥,夏季灭虫,那是科学。青稞地里,一年四季,害虫都会滋生。哪一样爆发,青稞地都会毁了。

那你赶快,红汤牦牛火锅。我说。

吃完饭后,邓巴有事先走了。出了火锅店,布都问我,曲西咋没见?学校不是放假了吗?我眼见躲不过,就带着他来到康巴二小,径直走到荣誉墙下。

看看吧,这就是你天之骄子的女儿。我指着那面海报的左上方说。

曲西微笑着,胸前系着红领巾。照片下方,醒目的红色美工字写着:莽达草原的骄傲,勇夺全区小学奥数金牌的达瓦曲西。

我的女儿,真在自治区得了金牌?布都一脸惊讶地问。

本该早点告诉你,可你一心想把她嫁到草原上的晋美家,我就决定让她在全国竞赛后给你个大惊喜。她在北京集训,月底正式比赛。我说。

见我说穿了他的心思,布都吐了吐舌头说,那就让她读下去,反正都交给你了。

我听了一乐,说,对,我也是她阿爸,江山阿爸。

达巴村的金秋野鸽翻飞,它们在四处传播丰收的喜讯,布都的白青稞田里果实累累。多少?我问他。他在电话里很自豪地说,装了整整两大木柜,香喷喷的白青稞。佛祖保佑,今年的日子嘛就好过喽。怎能只谢佛祖?你赶紧给邓工报个喜,没他教你夏季灭虫,你的白青稞都要被虫儿吃光。我提醒他。他愣了一下,赶紧说,瓦耶瓦耶,马上打。

十一月中旬,重庆西藏中学初一举行了期中考试。曲西在微信上对我说,发挥一般,年级排第十八名。我对曲西说,莽达草原的达瓦曲西,是天上的云雀,就算有乌云挡路,也一定能飞到最远的雪山。

我给阿爸也报告了。曲西说。

他怎么说?我问。

阿爸的身躯已够不到天上的星辰,别回头,你要一直往前走。他说。

二〇二五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些。十二月六日,周六。东方拂晓时,阴沉的天空正飘着雪花。我磨蹭到八点半才爬起来,准备到解放广场来碗肥肠米线。手机响起,是胡剑弦。

江局,你有亲戚登门拜访。他大声说,带着三分兴奋。

亲戚?搞什么名堂?我奚落道。

自己来看,大门口。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赶紧披上冲锋衣出来。还未走到援藏公寓大门,便听到高亢嘹亮的歌声,穿云裂帛,悠扬婉转。是谁?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加快了脚步。

镂花铁门外,停着辆三轮车,四郎曲扎穿了件羊皮袄,正搓着双手哈气。见我出来,他转头喊了声,布都!

布都穿着那件羽绒服站在车斗里,恍惚间,他从高歌的陶醉中醒来,双手合十,笑嘻嘻地对我说了声,扎西德勒!我们过来送酒,白青稞酿的青稞美酒。然后,他从车斗里抓起个银碗,在硕大的白色塑料桶里舀了一碗,跳下车来,递给我。

一股混合着奶香的酒味随风而至,它带着雪山的问候,让我心旷神怡,继而热血上涌。天空中,阳光早已倾泻一地,我决定一醉方休,从此依偎在康巴大地的怀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