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小摊区的云吞,被同事小黎日日夸赞。听多了,我也动了心。平日不喜欢路边摊的我,今晨特意早起,循着香气寻去。
晨光熹微,停车场旁的小推车整洁明亮。推车上的油面、水面、凉皮、云吞排列整齐,摊主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少妇,系着白围裙,笑意盈盈。她热情地招呼我:“想吃点儿啥?”我点了一份云吞。
摊边的两张小桌旁,已有几位顾客在静静等待。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便端上了桌。红油浮汤,辣香扑鼻,几粒油炸豌豆点缀其间。这个味道猛然唤醒我的记忆——家乡的红油,母亲的手艺,瓷碗里热油浇下时的滋滋声响。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会儿,我与老板娘闲聊了起来。
“你这小吃的味道真是湘味十足,吃起来像家里的味道。”我由衷地夸赞。
老板娘笑着点头,眼角弯出了细纹。
“老乡是邵阳的吗?”我问。
老板娘回答:“是隆回的。”
“生意还不错吗?”我又问。
她笑了笑,说:“每天能赚个一百来元吧。”
这个数字在当下不算高,为何她愿意做呢?
正当我思考这个问题时,她语气轻松地说:“主要就是照顾孩子方便。”她还对我说,辣椒、姜蒜、菜籽油等食材是从隆回老家带来的。每日凌晨,她踩着三轮车去大巴车停靠点取货,清晨出摊,午后接孩子,晚间辅导孩子功课。
“孩子嘛,还是得多陪陪。钱,可以慢慢赚。”她的笑容轻轻柔柔,话语清清楚楚。
听着她的话,我心中不禁泛起敬意。一个女人,一边经营小吃摊维持生计,一边照顾家庭,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那双灵巧的手不仅包出一只只玲珑剔透的云吞,更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
正当我细细品味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吆喝打破了这份宁静。
“老板娘,来份云吞!”只见一位彪形大汉风风火火地坐下,一边用脚挪开挡道的袋子,一边自己倒茶猛喝。他汗津津的背心,结实的胳膊,彰显着男子的气概。他穿着一条旧牛仔裤,裤脚沾着不少黄泥和锈斑。
彪形大汉好似没有觉察到旁人的目光,老板娘刚端上云吞来,他便狼吞虎咽吃起来,几口便吃完了,还举起碗“咕咚咕咚”地把汤也喝了。他一抹嘴巴,冲我笑。嘴巴再一抹,他问老板娘:“多少钱?”
老板娘说:“一碗云吞八元钱。”
彪形大汉从兜里掏出乱糟糟的纸币一张张摊开来数,只凑出五元钱,不好意思地轻声对老板娘说:“还差三元钱,下次给可以吗?”
看到彪形大汉那窘迫的样子,老板娘说:“三元钱,没关系的,不用给了。”彪形大汉憨憨地冲我们一笑,扛起口袋便走了。老板娘轻声对我说:“这种事常有,他们也不容易。”
她的话语朴实,却让我心头一热。在这个城市里,有人靠汗水养家,有人以善意度人。她的云吞摊,不仅是一份生计,更是一扇传递温情的窗口。
远处,停车场旁边那株三角梅开得正盛,一丛丛的花朵挤挤攘攘,争奇斗艳,映红了她的脸颊。
我们又聊了几句,原来她和我一样,从湖南到东莞,久居多年。
锅里的云吞仍在翻滚,她双手翻飞如蝶,包馅、下锅、盛碗,像在跳一支生活的舞。
我忽然明白,幸福在于用心过好每一天。她用一双手、一口锅、一碗云吞,撑起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我们不再是漂泊的过客,而是归人。我心安处,便是家。
一分地,三代秋
八月的阳光,毒得像火,连风都带着灼热。
柏油路上蒸腾着热浪,电动车飞驰而过,卷起一路尘烟。我载着妻子和孙子,汗水早已湿透衣背。半个多小时的奔波后,终于踏进老屋。我推开门,一股清凉迎面扑来。
屋后那块一分地的花生,在酷暑中静静生长着,叶片泛着灰绿,沉默地等待着收割。
母亲早已在屋中等候。见我们回来,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温暖又慈祥。她说:“明天可以挖花生了。”半个月没下雨,土地干硬如铁,根本扯不动,只能挖。我心头一沉,那一小块地仿佛成了压在心头的石头。
次日清晨,天未亮,我就醒了。蹑手蹑脚起身,我怕惊醒熟睡的孙子。妻子也醒了,我们轻声细语,仿佛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
推开门,晨雾未散,露水沾湿裤脚。菜地边,南瓜藤蔓与花生藤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我举起锄头,正要清理藤蔓,却被母亲轻声叫住:“别把瓜藤勾死了。”我停下,妻子走过来,一根根梳理藤蔓,动作轻柔,像在照顾婴儿。妻子说:“南瓜藤嫩,炒着吃,味道好。”
我挥动锄头,对准花生藤的根部,一下下挖着土。花生根扎得深,土又干,每一锄下去,我的手震得发麻。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泥土,瞬间被吸干。一株株花生被掘出,根须间缀满果实,像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希望。母亲蹲在一旁,一边摘花生,一边絮絮说着家常,声音沙哑,却满是欢喜。
她说起我小时候,家中三块地都种花生。每次扯花生时,她都带着我们三个兄弟,她扯藤,我和两个弟弟摘花生。烈日当空,我们在田间搭伞遮阳,虽晒得黝黑,却其乐融融。二弟总说晒得难受,常常借着打水的借口躲懒。
突然,身后传来哇的一声,三岁半的孙子醒了。孙子赤脚跑来,小脸上写满了好奇,伸手想摘花生,却不慎摔倒,脸上沾了土,眼眶一红就要哭。母亲赶紧抱起他,哄着:“乖,去旁边玩。”
我们三个人继续劳作。妻子割藤,我掘土,母亲收花生。锄头起落,汗水浸透衣衫,腰酸背痛。
我蹲下歇息片刻,抬头望天,阳光刺眼,晒得人头晕目眩。母亲递来一碗凉水,我没说话,接过一饮而尽,仿佛一口饮下了整个夏天的清凉。
三个小时后,那一分地终于掘完。花生藤堆在地头,像一座小山。母亲摘完最后一把,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用竹筐将花生装好,刚好一箩。洗净泥沙,扛到水泥路上晾晒,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的珍珠。
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红霞。我把花生收拢。风吹过来,带着泥土与花生的清香。我坐在地上,望着这一箩花生,心里忽然轻松。一天的劳累,仿佛也被晒干了。
孙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问:“爷爷,明年还种花生吗?”我笑了,摸摸他的头,说:“种,明年还种。”
屋后那分地,不大,却盛满了汗水与笑声。它不只长出了花生,更长出了亲情、回忆和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