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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影流年 2026年04月07日

刘绍泉

对于出生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来说,最难忘的童年记忆,大多留在乡村的露天电影里。那一方白幕、一束光柱、一片星空,成了一代人最温暖的精神故乡。时隔多年再想起,依旧清新甘甜。

我的童年在乡村度过,那时文化生活相对匮乏,一本小人书、一场露天电影,就是我最大的快乐。每当放电影的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像过节一般沸腾起来。孩子们奔走相告,欢呼声在街巷里回荡。只要看见放映员把三只绿色的电影箱子放在晒谷场,我们便雀跃不已,顾不上吃晚饭,扛上小板凳,争先恐后去占位置。

没有礼堂,没有座椅,天地便是影院。两根木杆撑起镶着黑边的幕布,用绳索牢牢固定在空地上,在暮色中静静等候。天色渐暗,幕布前早已人头攒动。劳作一天的乡亲们,卸下疲惫,满怀期待地聚拢而来。

最前排是疯跑的孩子,或坐砖头,或垫布鞋,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中间是长辈们,旱烟星火在暗处明灭,烟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温和而安详;后排站着年轻的男女,姑娘辫子乌黑,小伙精神干练,还未开场,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放映机调试完毕,一道光束划破夜空,射向幕布。调皮的孩子在光束前挥手,幕布上便映出夸张的影子。当激昂的进行曲响起,“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字幕出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维持秩序,所有人都沉浸在光影之中。

我们跟着剧情或喜或悲,或激动或动容。英雄出征,我们心潮澎湃;战士牺牲,我们热泪盈眶。清风掠过田野,放映机轻轻转动,那声音温柔又安心。换片时的短暂交谈,散场时的意犹未尽,都成了那段岁月里最动人的片段。

那时,放映的多是革命战争片,《南征北战》《英雄儿女》《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一部部经典,照亮了我们的童年。电影里的英雄,成了我们心中的偶像。《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更是孩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大家用木头、铁丝做成手枪,以土块为手榴弹,在村口玩着打仗游戏。一场电影,足以成为一整年的精神食粮。

至今,我仍记得一个夜晚,村里连放《上甘岭》和《苦菜花》。当《我的祖国》旋律响起,全场的人心潮激荡;当剧中百姓为革命舍身赴难时,乡亲们无不潸然泪下。妇女们轻声抽泣,孩子们默默流泪,就连刚强的汉子也悄悄抹着眼角。那朴素的哭声,随着晚风飘向夜空,写满了一个时代的善良与淳朴。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露天电影是最珍贵的精神滋养。它让我们走出乡村的狭小天地,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在懵懂中懂得了善恶是非,种下了勇敢、正义与家国情怀。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露天电影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如今影院豪华、影片丰富,我虽依然爱看电影,却再也找不回当年星空下的那份激动与欢喜。再也没有那样一群人,同坐一片夜色,共赏一方银幕,同悲同喜,同声同气。

远去的是露天电影,留下的是一整段温柔的流年。它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是一代人的乡愁,更是刻在心底永不熄灭的光。那些被光影照亮的夜晚,那些纯粹而滚烫的感动,早已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收藏。

幕影虽远,记忆长存。那段朴素而温暖的时光,永远在岁月深处,明亮如初,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