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云山巅。
远眺猫耳岭。本版图片为特约通讯员 宋振友 摄
卜丽爽
一
站在猫耳岭上的一瞬,最先抵达我们的是一股久违的山野气息,如年少时的爱,生涩、清洌、生机勃勃,瞬间侵占心脏的最深处。
这是人间四月天的一个清晨。
为了迎接第一缕岭上晨光,我们早早就将车停泊好,正对着山口之间的这处观景地。这条公路,串联起矿洞沟镇毛岭村庙沟与庄河仙人洞镇大河沿,像一条随风张扬的丝带,又像极了从山坳里飞出来的歌谣,导航着越来越多的车轮,驶向这里。
此时,春夜的脚步还未走远。朦胧中,一幅山水卷画铺展眼前,一侧巉岩劈空,奇石交错,直上云霄;另一侧,是由青黛作为底色、云峰倚枕眠的春睡图。从岭上仍疏朗错落的柞树林开始,一路向下漫卷,草木、山石、沟壑、溪流、牛羊、屋舍、田野,都沉浸在春天的畅想之中。偶有一两声鸟鸣,在山岭间唱和,如春雨滴落入海湾,溅起无数回声。
万物在春天里,都如此清翠鲜妍,温润如玉。
二
踏青,应该是与春天最相配的了。“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的兴之所致,不只孔子和他学生曾皙向往,即使放在2600年之后,也让现代人眼热心痒。
而如果溯源踏青的历史,更能从中寻找到一场关乎中华传统文化的皈依。《礼记·月令》记载,西周时期,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祈祷五谷丰登、万物滋荣;秦汉以降,朝代虽然更迭变换,踏青在时代流变中一直沿袭未断。汉代时,帝王春日巡游、祭祀,同时,更派人到民间采风,让歌声进入乐府,成为踏青游春的序曲;魏晋时期,文人雅士躲避乱世,寄情于山水间,他们集体将踏青化作精神上的栖居。最有名的一场踏青春游,发生在东晋永和九年的暮春,王羲之与谢安等人在会稽兰亭举办雅集,曲水流觞、饮酒赋诗,一唱一和间,成就了《兰亭集序》的千古绝唱。到了唐宋明清,踏青俨然已经成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民俗节日之一。举国上下,万民出游,插柳赏花、乐享春光。“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都城人出郊……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的清明盛况即是有图有真相。从古至今,踏青始终被人们铭记,这是一场与春天不变的约定。
时至今天,人们更加懂得顺应天时,敬畏自然,保护生态的意义所在。抛开城市和喧嚣,感受自然之春中欣欣向荣的力量,赴一场跨越千年的踏青之约,用最自然的方式,度过每一个春天。
三
冬雪未消时,我们就计划了此次猫耳岭之行。猫耳岭,亦称猫儿岭、毛岭,坐落于盖州市矿洞沟镇毛岭村境内,因此山南峰之上有双峰并峙,对称突起,酷似猫耳,得名“猫耳岭”。久而久之,人们把“猫耳岭”减化为“猫岭”,又渐渐谐音为“毛岭”。山下的村子也因山得名“毛岭”村。这里峰险、崖峭、石秀、林幽、泉清、云奇,被列为省级森林公园,与大连天门山国家森林公园和岫岩龙潭森林公园毗邻,是为盖州、庄河、岫岩三地界山。这里的山峰,在辽南一带可算是大高个儿,平均海拔800多米的就有30多座。它们纵横交错,勾肩搭背,齐心协力把城市与喧嚣推到百里之外,联手合围出一片清幽秘境。上千种动植物,在这里安家落户,繁衍生息。漫步山间,清风穿林,草木勃发,清香气息扑面而来。在这里,只需静心深呼吸,那份“天人合一”的悠然与自在,便油然而生。真可谓是一处绝佳的踏青之地。
再说到这些山峰,它们都来自长白山系龙岗山脉千山余脉。如果说长白山脉是扎根在东北大地上的一株大树,猫耳岭就是挂在千山余脉这枝上的一片叶子。长白山脉的梦想,就是要与大海相拥。乘着远古震旦纪海底火山喷发的那一刻,它带着所有的枝条叶片,热热闹闹地奔向海洋,好像妈妈带着一群小朋友们,手拉手去游玩。海洋,就是它们的游乐园。
站在岭上,我们闲聊起6亿多年之前的那场山海相逢,鸿蒙初开。这时,有风微微吹过,感觉对面的山岭晃了一下,之后,又归于静默。我们知道,这世上事,所有变化皆隐藏于平静之下。即使在今天,在此刻,在我们脚下深达几千米的地下,山与海一直在碰撞着、轰鸣着、期待着,新的改变。
我们相信,岭上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是大自然在暗送秋波。
四
旭日依然被云层极力挽留着。我们仍需等待。
有人指着远处的山峦,说起唐王李世民征东的故事。这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其中最著名的人物就属薛仁贵了,他是当仁不让的大男主,在淤泥河里白袍救主一战封神、运用神力扳倒井解决军队吃水难题,诸如此类的剧情,真比现代短剧中的爽剧更爽。
民间传说善于无中生有,却也能从中窥见一缕历史的蛛丝马迹。唐王征东,历史记载确有其事。唐朝为收复辽东,在营口地区曾发生过三次大战,驻跸山打援战,发生在今天大石桥周家镇海龙川山城东南4公里的地方;建安之战,在今天盖州城北青石岭镇高丽山城里打响;安市攻坚战的战场遗迹至今仍屹立在今天大石桥周家镇海龙川山城。
贞观十九年(645年)李世民亲征辽东,带领十几万将士,在辽南征战半年多,两军交战应该不只以上三例。此外,唐高宗李治继续他父亲的遗志,誓言收复辽东,到总章元年(668年),薛仁贵成功收复辽东,恢复旧疆,国家统一。这场耗时23年的战争,发生在营口境内战事更应该是难以计数了。由此,也难怪关于辽东之战的传说在大石桥、盖州、老边的乡间甚广。毕竟已经过去了1300多年了,当时也没有现代化的记录手段,手机、电脑、网盘,更没有直播,很难图文并茂地留存下来。口口相传的历史事件,有的就变成了传说故事,在乡间野岭流传,丰润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记忆。
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人们热衷于唐王征东的各种传说,往往还有对于国家统一的向往和期盼。彼时的辽东,如果从三国时期算起,作为“游子”已经漂泊在外几百年时光。唐太宗李世民在第一次出征时就说,“今天下大定,唯辽东未宾,后嗣因士马盛强,谋臣导以征讨,丧乱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遗后世忧也”。这让我们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为了不让我们的子孙打仗,我们先把仗打完”。
五
等待还在继续。话题却是转完一峰又一峰。同行中王老师的老家就在岭下。他指着一座山,声音跳跃,“看,这山上出产的蘑菇最好,蘑菇鲜,胜海鲜啊”“看,远处那一条银亮的丝线,我小时候,在河里玩的花样可多了,捞鱼、摸蟹、采蒲棒、洗野澡、打冰砣,玩不过来”。
我们相信,山里的水,每一滴都会造一个关于童年的梦。每一条河流又都有数不清的童年。有时,离开故乡太久了,河水会在夜色里,从眼角流出。
看着年近七旬的“少年”王老师,我们知道,他的童年回来了。他说起这岭上岭下,眼睛里燃着光。“看这半山坡的柞树林,别看现在的嫩叶不起眼,再过月余,这里就会变成柞蚕的牧场。柞蚕可是山里人眼中的金疙瘩,浑身上下都是宝。”“还有这里的环境,把农家院做成特色民宿、研学基地,如今这岭上的一草一木都身价倍增。绿色,天然,纯真,到任何时候都珍贵无比。”
而这些实在也没什么好谈论的了。只要肯奋斗,幸福自然来。
就像此刻,我们站在岭上,用尽所有的运气,等待一束光的降临。
六
终于,云涌风起,隐藏在云层之后的晨光,在这一刻,瞬间迸射出耀眼的光芒,铺天盖地直直刺下,像成吉思汗的战马奔腾在蒙古草原,亿万匹金色战马扬起金色的鬃毛,岭上一片金光璀璨。
我们,还有山石、溪水、草木,岭上的一切,瞬间就融化在这场金色暴雨之中。
春阳真暖啊。群山在阳光照耀下,升腾起一层绿雾。黑色树干上,叶芽拼命挣脱出冬日的束缚,舒展,伸直,完全打开身躯,承受阳光鲜嫩地抚摸。我们能听到它们的欢呼,与远处青黛色的山峦相呼应。在那处山脚之间,村庄里红顶白墙的小屋与一株大柳树相互依傍,树冠若绿云,招摇在屋顶之上。更远处,山峦连绵,飘渺成一段绿纱,轻挽在天边。
晨光如国画大师擅长晕染,在绿意涌动的底色上,更在一抬眼的崖壁之上,安插了一株映山红,明晃晃地向我们燃起一树粉红,如一位远游的赤子,向着故人奉出它的满腔赤诚,在晨光中,静静燃烧。
我们被这一树火焰惊叹。向阳而站的勇士,想像它以后日子里,该是何等葳蕤生姿。我们期盼,虫鸣此刻就开始它们盛大的演出,为生命的蓬勃高歌。而我们就可以踏着青翠的步伐,跑着,跳着,呐喊着,让春天知道,我们的感激和膜拜。
阳光普照。我们也归于平静。我们排成一排,与山岭一起,向阳而站。时光在我们身上轮回。这一刻,我们都回到了那个泛着青草香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