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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尔齐斯石”有了对应物 ——读阮德胜小说《额尔齐斯河少年》 2026年05月09日

丹 飞

在深入《额尔齐斯河少年》小说内部之前,必须述及这一段往事:2023年盛夏,由时任新疆大型文学双月刊《民族文汇》主编、原新疆作协副主席狄力木拉提·泰来提发起,我参与组织的“名家写新疆”采风活动,邀请了十多位各地文学名家,大家的创作专长涵盖诗歌、小说与报告文学。我协调了广东卫视马志丹导演带队全程跟拍纪录片《当文学遇见可可托海》。

阮德胜主要写长篇小说,也写诗和散文。他既擅长创作,又长于理论,笔头、口头功夫都了得,是双料主角。就在深度踏访过著名的三号矿坑的次日凌晨,狄力木拉提·泰来提、阮德胜和我来到额尔齐斯河畔,“枕”着额尔齐斯河的水声谈艺。说是谈艺,其实主要是阮德胜说,我和狄力木拉提·泰来提听。我们伸手感受朝阳的清冽,也探手经受额尔齐斯河水的针刺,阮德胜撩水濯手的瞬间,留下了整个活动中最经典的影像之一。面对摄制组的镜头,阮德胜萌发了创作冲动:以失怙的可可托海少年为主角,以少年被俄罗斯工程师教化为故事主线,创作一部主旋律少年小说,题目就叫《额尔齐斯河少年》!

阮德胜一口唾沫一口钉,发愿不久,不到半个月,我就得知“小说已写三万多字,过半了”!这时是7月7日。7月25日,我被告知,“拙作《额尔齐斯河少年》已完成初稿,发给您,务请抽空亲自审阅,提出宝贵意见,以便进一步修改。”我没提出什么可资借鉴的意见,仅就逻辑、语言、大的走向方面给予了充分肯定。后来,小说家通过自我建构,完成了大家现在看到的定稿本。

笔及文本,我想谈三方面的话题:其一,选材、选题见功夫。包括我在内的作家纷纷选择了诗歌这一轻便易行的体裁,唯有阮德胜选择创作一部额尔齐斯河题材的小说。诗歌固然被誉为文学皇冠上的明珠,但在深入人心、形象塑造和可视化传播方面,与小说、影视等以形象思维为主的文学样式不可同日而语;其二,小说家语言的力道和准度。世人皆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也都认可文学炼字炼句的重要性,但真正用心去做、真正做到的不多;其三,为什么只有地质工作者韩凤鸣发现了额尔齐斯石?文学中的“额尔齐斯石”静待有心人,阮德胜天赋异禀,在旁人看来是寻常的,他却能及时吸收养分,并将其融入小说创作之中。

众所周知,阮德胜是小说、散文、诗三栖作家,每一方面都取得过不俗的成绩,单拎一门出来,都是该领域的佼佼者。唯三者之中,小说才是他的尖活儿,是他的核心竞争力,毕竟“百奖小说家”不是白叫的。如果说《父子连》《东风擘》来自其军旅出身,《昭明太子传》乃因萧统《昭明文选》与池州的地缘关系,成就了池州“千载诗文地”美名,由此,阮德胜发起昭明文学奖。《大富水》《大路朝天》则是其文学自觉,这些作品选取民风民情、百年巨变等,刚好暗合了现实主义文学正统。《额尔齐斯河少年》则是这种文学自觉的再一次精准切脉和高强度喷发。

为什么同样穿行过三号矿坑、凝视过额尔齐斯石,我下意识选择创作组诗《可可托海情歌》,而阮德胜却义无反顾地开启了人生中第一部少年小说的创作,真要归因,必须追溯到文学发心、文学发生的根源,就是去往新疆之前,不管是有意识还是下意识,阮德胜的内心深处早已埋下了创作一部反映多民族融合的现实主义文学的种子,新疆之行只是一粒火花,或是点燃这个文学冲动和文学自觉的导火索。灵感只给有准备的人,诚不我欺也。

所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换到写作上就是一千个莎士比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大方向有了,指南针和地图有了,一样可以走出千万条路。这就说到了小说家语言的重要性,即文学自觉如何转化和体现为文学表达。阮德胜恰好是个中好手。有必要采用文学细读手法,聊披数例,带领大家感受语言的准确性和由此带来的审美愉悦。首先是开篇,容易被一般作者写成暴雪下了三天三夜,从不断流的额尔齐斯河结冰断流了云云。作者以一句成段:“阿尔泰山脉的额尔齐斯河失声了——老天仅用了三个昼夜。”河流的形态及性状改变有多个书写维度,小说家选取了声音这一个维度,以河流“失声”来描绘河流流水成冰,彻底冻死状,再贴切不过。天降暴雪冻成河流这一客观自然现象被述写为主观的情绪化表达,“老天仅用了三个昼夜”。我们都听说过太多这样的逸事,经典大师们苦苦寻找最合适的“这一个”开篇第一句,盖因第一句为全篇定调,调定好了,作家心里有了谱,全篇大抵不容易走样。这部少年小说起手不凡,定下了全篇冷峻之中不乏热烈的文字脉搏、精确之中饱含温度的文本基调。我常自度“文字是我的枪”,用这句话来形容阮德胜也恰如其分,行伍出身的他确实有着神枪手般的精准,指哪打哪,抬手一枪就是靶心——十六岁荣升可可托海宰羊第一刀的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亲手宰杀死羊和冻断腿的羊还礼给帮助他下葬父亲的邻人,不小心划破手指。他如何同理那份疼痛的呢?“血是止住了,但里边像有只旱獭在跳着痛。”惜墨,精确,找到了戈壁上常见的旱獭这一野物与十指连心的疼痛关联,不得不说作者的眼力之准、共情之切。甚至可以说,不曾痛过或不曾深刻关联过别人痛的人,找不到这样的文本。

作者是如何刻写在故事开篇,即因救人殒命的主人公的父亲受到命运重锤之后深沉的爱与痛的呢?这一段值得朗诵:

“你爸爸年轻时,也是有话的,每逢节日,他的歌声很动听,他的舞姿很优美,他的都塔尔弹得实在是好,浑厚、悠扬。”阿依古丽·铁木尔的父亲铁木尔·泰来提后来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在你爷爷去世之后,特别是在你二姐六岁病死之后,他的话也少了很多,你来到这个世上,可以说是个意外。”母亲也这样说过,她四十六岁了,忽然又胖了一圈,等出现了胎动,才惊喜地发现怀上了孩子。

发现了没有?小说开篇,作家抓住了河流的声音,追述一个男人的一生,他再次找到了声音这个抓手,人的声音自然就是“话”,命运之神绽开笑颜时,男人“也是有话的”。及至命运先带走了他的父亲,后来带走了他才六岁的二女儿,作家借人物之口,说出那句朴实的话“他的话被带走了很多”。“话”在这里像物件一样,是可以制造可以取用的,生命的凋零磨灭了部分制造“话”的能力,也就无从取用,直至生命体本身凋亡,由他制造的“话”也就此终止,从此只能在别人的转述和追忆中,他的“话”连同他自身仿佛重新活了一次——这一次,仅存在于“话”复活的那一瞬。

这部小说中,人物形象充分实现了类型化。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女孩般白皙的肤色、鼻翼两侧还有几粒浅黄的雀斑,其女伴阿依古丽·铁木尔的双眼和嘴角边的痣,其父沙吾提·谢木谢尔宽亮的额头、方形的下颌、硕大的耳坠,作者更是用了不足两百字白描其母玛依努尔生下三个孩子后的形体变化,以极简的笔墨写尽一个女人对子女无言的心之所系、命之所依。全书其他人等也都个个不同,是一下笔既带声效又有画面感。阮德胜是个有心人,我听狄力木拉提·泰来提用多民族语言讲“可可托海”的发音,听过也就听过了,他化用到小说中,安在了小主人公的身上。我没记错的话,“额尔齐斯河永远热爱每一只雄鹰”这句话也来自狄力木拉提·泰来提的讲述。作者怀有深情,对小主人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铁木尔·泰来提的名泰来提取自狄力木拉提·泰来提名,他用这种方式纪念朋友之情。像海绵吸水一样吸取所经历的一切,尽皆为我所用,大概这是他天赋之外的另一独门技艺——为什么说独门?因为世间多是司空见惯,或者耳听目视之时深有感触,转头便抛在脑后。阮德胜体察世事人情入微,尽管沙迪克江·沙吾提因为父亲死去没有流一滴泪,但阮德胜让阿依古丽·铁木尔说出“我看到了他的伤心!”没看过人间悲喜,洞察不出这样的文字语言。

再次通读全稿,我好似看到若干时日后,这部作品被业内行家看中。它与作者往日所有长篇小说质地全然不同,充盈着浓郁的色彩,拍成影视剧,滋养一代人。急需异质性破局的影视市场,太需要这样力道沉着、个性突出的文本了。我愿意提前举起酒杯并助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