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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辽河·小散文 大辽河的摆渡与泰顺祥的茶香 2026年06月04日

轮 渡 通迅员 吴晓英 摄于2009年8月18日


海丹青


那一声汽笛

从一个横切面去看一座城市的血脉,最好的办法不是看它最宏伟的建筑,也不是读它文字厚重的史志,而是去看普通人在某一条线路、某一个场域中的表情与故事。倘若你要看营口,看大辽河,我想一定绕不开河上的那一叶轮渡。

走在今天的辽河特大桥上,往下看,奔腾的河水丝毫不减当年的激荡,但对岸的一艘画着红白漆的老渡轮,却像是从记忆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对于老营口人而言,乘坐渡轮去大辽河北岸,哪怕只需要两元钱,也是一种深埋心底的情结。

故事要从百年前说起。1907年,为方便乘客出行,当时的北宁铁路局雇用了“辽东号”小火轮往来辽河南北之间。那时的河面,远没有现在这么平静。两岸居民出行,主要靠着摇橹的布帆小木船。摆渡既是一种日常,也是一场与风浪的豪赌。后来,轮渡慢慢开始成规模,从1948年的建制,到后来的小舢板、机动木帆船,再到可以载客300人的钢质大船,这条并不算宽阔的水路,承载了营口几代人沉甸甸的成长。

我曾依在营口渡口的石栏杆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渡船。那是一艘并不大的铁皮船,里面总是塞得满满当当,自行车的车轮挤着扁担,竹筐里的梭子蟹伸展着红钳,襁褓中的婴儿好奇地打量着身边赶早去河北跑亲戚的陌生乘客。船老大站在船头,嘴里吐出的白色哈气瞬间被海风抽走。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几声“走起——”,那声音像极了河边的劳动号子。

老人们说,营口的根,就在大辽河岸边的船坞里,运粮船的铁锚“咣当”砸进水里,溅起的水珠映出对岸老厂房斑驳的烟囱。

如今,交通便利了,巍峨的辽河特大桥横跨南北。但只要你耐心等待,那一声汽笛依然会在清晨准时响起,令人不禁想起曾经辉煌的“营客6号”。时光剥落了船身上鲜亮的漆皮,却磨不掉河水那咸涩鲜腥的味觉。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这艘船仿佛是一个缓慢播放的录影带,载着我们,去寻找老城的那份沉静与悠远。

老街的茶香与弦索

如果把大辽河的轮渡比作流淌的脉络,那么,坐落在辽河老街上的泰顺祥茶庄,无疑是老营口文化的心脏。

踩着青石板路走进老街,两旁是清末民初的灰色小楼。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是被誉为“关外上海”的商贸中心,豆饼、生丝、药材从北方内陆运抵这里,再沿着辽河航道换海船出港;南方的茶叶,则通过这条血脉运往东北内地。泰顺祥茶庄始建于清光绪二年,曾经的辉煌自不必说。砖石结构、巴洛克与中式结合的大门楼,即便岁月侵蚀,依旧透露着往昔的荣光。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随着开埠后海路的变迁与河运的变迁,这里曾一度归于沉寂。

真正让泰顺祥重焕生机的是——茶香易醉人,曲艺亦醉心。多年前,当我踏入重新装修后的泰顺祥,听到的并不是震耳欲聋的流行乐,而是揉杂着醒木声的评书和老味道。在这里,曲艺才是主角。营口曲艺传承积淀深厚,被称为评书之乡。早年间离码头不远的洼坑甸,宛如北京的天桥、天津的三不管,说书的、唱快板的、变戏法的扎堆在这里“踢门槛”,五行八作,应有尽有。多少曲艺大家在这座“曲艺码头”上试过深浅,多少响彻南北的声音曾从辽河的浪花里传向四方。

坐在窗口的茶桌旁,点上一壶老八件的茉莉花茶,看着评书老先生踱到台上,站定,醒木“啪”地一拍,千军万马便从辽河口奔腾而来。住在大辽河两岸的百姓,早就养成了喝着茉莉花茶听书的习惯,那一份闲适,就像大辽河的潮水,不急不缓,涨满了整个心间。香气氤氲间,既品到了南方茶场的涓涓细流,也品到了东北曲艺的荡气回肠。更有趣的是,常有穿着时尚的青年坐在台下,一边琢磨着刚刚上市的瓶装冷泡茶,一边被台上的传统段子逗得前仰后合。这种新旧对撞的火花,并不突兀,反而令人暖心。

尾闾处的烟火人间

从渡轮的舷窗望出去,到茶馆的木格窗望进来,两个看似无关的场景,其实都是大辽河给予营口这座城市的馈赠。

渡轮虽慢,载着两岸的日常琐碎,盖住了那年深日久的海蜇皮晒场;评书虽古,守着祖祖辈辈留下的规矩,也容得下年轻人手里的直播镜头。

大辽河的尾闾处,一半是河,一半是海。站在岸边,若看见摆渡的船只慢慢靠岸,听见泰顺祥传出的阵阵笑语,那一瞬间,你就会明白——

这便是刻在营口骨子里的生活,这便是真真正正的辽河文化。

说来也怪,每次从泰顺祥出来,天色多半已经擦黑。老街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油汪汪的。走到渡口那一段,河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有茶末子味儿,有烤串的烟熏味儿,还有大辽河咸滋滋的潮气。几个刚听完书的老人不急不慢地往家走,手里拎着没喝完的半壶茉莉花茶,保温杯磕在腿上,咣当咣当响。我忽然想起船老大那句“走起”,想想就是这个理儿——市井生活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儿,不过是一声汽笛、一块醒木、一碗茶汤,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天的日子。

渡轮码头这会儿已经歇了,只剩下拴着铁链子的浮桥,在水里一漾一漾。北岸的村庄亮着稀疏的灯火,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小星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河水黑黢黢的,再盯着瞧一会儿,就能看见水里头晃着两岸的灯影,红的、黄的、白的,扭成一团又一团,跟茶馆里那盘没搅匀的糖稀似的。哼一句评书里听来的唱词,河水就跟着你一块儿哼。它不是那种大江大河的奔流,它慢,它缓,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溜达着,像极了营口人过日子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头。

什么是辽河文化?只要渡轮的汽笛还在响,泰顺祥的醒木还在拍,营口的文化魂就散不了。它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不在导游的小喇叭里,它在船老大那一声沙哑的吆喝里,在评书老先生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里,在你我端起来又放下去的那碗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