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清明

2020年05月27日

董改正

父亲一晃八十一岁了。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虽然它却不适合用来叙述“父亲”,这里的“一晃”没有成长的惊喜,只有时间呼呼的风声和汤汤的水声。

父亲老了。记得他七十岁后的某一年,我回乡做清明,在做“清明三碗菜”时,父亲对母亲说:“让老大来做吧!”我回去的少,父母总是当我是客,我虽已四十多岁,仍然享着孩子的福气。当时母亲迟疑着,还是把灶台交给了我。我做了“碗头鱼、小炒和白肉”。上山祭祖,也是我操持的,在靠近墓碑的最里层先摆三碗菜,再摆饭,摆酒,摆筷子,筷子头朝外。他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笑道:“这就对了,筷头子一定要朝外,祖宗是脸朝外坐着边吃边看我们的。将来,我也一样。”我心里不是滋味,没有接他的话。

乡里的民俗,三碗菜是要回锅热了后,才能吃的。但那天返回时,父亲偷偷拈了一根白干子,也许他是想提前尝尝儿子做的三碗菜,是什么样的滋味,然后再提出改善意见。但他终于没有说,也许是满意吧。

最近几年,乡下的变化挺大,祭祖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一是父亲换了新址,清明祭祖要坐车去;二是山上不去了。村里人渐少,而且很多人用上了液化气;窑厂也少了,没人砍柴卖了。山就长塞住了,山路走不得了,很多人就在山下望风祭祖,或是买鲜花摆放,但父亲还是拎着三道菜和黄表纸,带着我们上去了。

父亲拄着棍子,用它在前面拨开荆棘,然后用脚踩住,让我们过去,这种情形让我想起“筚路蓝缕”。最初的山,几亿几万年的生长,应该比今天的更茂密吧,虎狼虫蚁应该比今天多吧。山上本来并没有路,一趟趟地踩,一代代的踩,终于踩出了路。世上本是烟瘴林莽,如今的人间也是我们的先祖一步步一代代积淀的,也许这是清明祭祀的本意吧。

那天我们的祭拜是默默的,虽然父亲砍掉了墓前的草木,也摆了酒菜,插了彩幡,但看着满山密实的草木,父亲说,天旱,林子密,我们就不烧纸不放鞭炮了,清明就是尽自己的心,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也就够了。

那天我们做的很慢。父亲每到一个亲人坟头,都要絮絮叨叨跟我们说墓主的故事。

这是老太。老太疼你,到哪儿吃酒回来,都要给你带糖,拿着大搪瓷缸,给你装满满一缸子菜回来。

这是你跛脚叔爷,和我吵了一辈子,对你却是好的。有一次你给人把头打破了,他用老烟袋的黑油给你涂上,止了血。

这是你二太太,在汉口叫日本鬼子炸死了,和我们没有见过,但是我们流着一样的血。你小时候喜欢坐的桐油小板凳,就是他做的。

下山后,父亲把所有的纸和鞭炮一起烧了、炸了,然后对我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们来祭祖,也不要上去了,就在这里拜拜吧,也不要做清明三碗菜了,这么远拎着累。如果要上山——我是说如果,千万不要烧纸,危险。你也不用买鲜花了,山上到处都是花,一年四季的花,我看不够,别糟蹋钱。你要跟丫头说说我,说说埋在这里的他们,时间久了,怕忘记了。”我都一一答应了。

昨天接到父亲的电话,他笑哈哈地说:“趁我还在外面(墓外),我再带你们做几回清明吧!”我也笑着,说:“九十岁你还得陪我们上山,我来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