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9月11日
李 波
母亲去世已整整五年。五年里,我对母亲的思念,渐渐地具象为母亲生前曾经使用过的一些器物上。因为这些物件上,体现了母爱的伟大和坚韧,代表了母亲的聪明和智慧。
老家位于东北腹地的一个农村,我们一共有六位亲兄弟。那个年代,拥有六个儿子,任何一个家庭,在经济上都不会轻松。好在爸爸从小读书,毕业后做了三十多年的村会计,每年的经济收入除了全家的生活开支还有结余,能够多多少少地为我们六兄弟成人后的经济生活奠定一些物质基础。而母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县城的成衣铺里跟随师傅学了一手缝纫的好技艺,常年为村里的百来户人家制作衣服,经济收入足够支持我们六兄弟读书学习和个人发展。
应该说,母亲是那个封闭的年代里,广大的农村妇女中绝对拥有生活理想和目标的人——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六个儿子都能拥有更加美好的前途和未来。因此母亲既没有大多数农村妇女喜欢串门做客的习惯,也从不坐在门前或路口与一些家庭妇女做家长里短的闲聊。母亲把所有的时间和力量,都用在了通过缝纫机来改变儿子命运上来。
那台缝纫机,应该是共和国生产的第一代家用机器,制作非常简单,原理也好明白,以至于母亲可以让我们兄弟来简单地维护和修理。缝纫机的动力来自于双脚,踏板的上下运动带动连杆,然后连杆的上下运动带动大轮,大轮再通过皮带的传输带动机头上的小轮。每当开始启动的时候,往往还要借助右手转动机头,然后才能大轮小轮地协调运转。
因为有了这台缝纫机, 母亲一年四季都很少有休息的时候。尤其是换季或是春节需要添置新衣的时候,别人家里轻轻松松地准备欢度春节的时候,恰恰是母亲使用缝纫机最紧张繁忙的时候。每每此时,母亲会让我们帮助锁扣眼儿,缝裤鼻儿,钉兜扣儿,绞线头儿……
我曾经听到伯伯们阻止母亲执着地让我们几个小兄弟读书,他说:“农村小孩子,识几字就行。你还想把他们都供进城呀!”伯伯们的话语里,包含着他们对母亲整日辛苦劳作的不忍,同时也包含着他们对母亲为了儿子们读书而宁愿自己日夜不停地辛劳付出的不理解。
这台老旧的缝纫机转动的突突声,就是母亲为儿子们的未来而开动她自己生命之轮的马达声。虽然缝纫机的噪声因为机器自身的磨损老旧而越来越大,但母亲为儿子们拼尽全力踏动缝纫机的信心和决心却没有一点儿的改变和动摇。
有一个日子,在我的印象里格外地深刻而突出,那就是“忌针日”。因为每年只有这一天,母亲的缝纫机才不会转动,母亲才会放下手中的针线,改作其他的活计。
改革开放后,家家户户经济状况不断好转,村子里拥有缝纫机的人家越来越多。但是实事求是地说,虽然很多人家的缝纫机在质量上确实远远地超过我家,但是使用频率却远远地低于我家。
随着村子里的缝纫机越来越多,有些勤快灵巧的女孩或小媳妇开始制作一些款式别致的潮流服装,但往往是做到一半就无法继续。每每此时,都要拎着自己的半成品到我家请求母亲的指教。实际上,母亲事先也没有接触过这些新款式,只是母亲能够通过比对,推测出应该怎样制作而成。这时,母亲就会用自己的这台老旧的缝纫机,指导年轻人制作出她们用最新的缝纫机都制作不出来的新服饰。
那台缝纫机,如今早已不知了去向。但是如果我能够通过各种途径发现找到母亲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即便是海角天涯,我都情愿想办法把它运回。
因为,母亲的那台缝纫机,是母爱在我眼前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