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6日
高作智
慧兰惊悚地发现,她的格格不见了。
格格是她的影子,没了影子,就等于失去了光亮,剩下的就只有孤独与恐怖。
格格,你去哪了,难道又去了槐树坡?
去年五月,慧兰发现格格每天都早出晚归,这是为什么?慧兰起了疑心,就悄悄跟踪了它。格格走得很快,一直到郊外槐树坡,那是一块绿树环抱的墓地。
一进墓地,一眨眼儿工夫,格格就不见了,弄得慧兰惊虚虚的。
清风习习,芳草萋萋。慧兰一边聚精会神地撒摸,一边慢慢向前走着。像是走进梅花阵,又像是步入雷区,突然,一阵鬼哭声把她吓得一哆嗦,她停了下来,捂着胸口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个大男人,正抚着一个墓碑在哭。呜呜咽咽,好不悲伤。
淑琴,我,我是来福啊!今天是咱俩结婚纪念日,我来看你来了。你知道吗?我常常是晚上醒来,一看身旁是空空的,我难受极了!你走得太突然,怎能让我接受得了?我们的生活刚刚好起来,你却走了。在那边我一定不让你再受穷,我今天给你送很多钱,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就买,千万不要怕花钱,生前不宽裕,在那边,我绝对不能让你手头紧……
看他哭的那个样子和感人的泣语,她的心早就软了,刚才惊吓后的愤怒,也就随风而去了。来福!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她走着,回头又向那个叫来福的人瞥了一眼,一个三十多岁的壮男,白净净的,衣着也很整洁,不像是一个工人或者什么农民。
哎!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我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怎能因小失大呢?
她在墓间甬道上绕来绕去,终于发现了格格。
格格正实实惠惠地卧在一座坟墓上,一脸安慰,两眼凄怆,它似乎已经隔土亲昵到了墓中人。
慧兰大为惊讶,那是丈夫楚枫的坟墓啊 !第二日,第三日……一连数日都是如此,真让她太感动了。
楚枫,真为你骄傲,你交了个好朋友,它真够意思。那些日子,它天天早上出去,到晚上才回来,我不知道它干什么去了,原来,它是在你这里,看样子,它真是太想念你了。
一天,慧兰走到格格跟前,俯下身去,抚摸格格的头,格格抬起痛苦的眼睛,心酸地望着她,她的泪水止不住了。
多好的格格,楚枫没有白疼你,楚枫已经知道了,你就别再折磨自己了,跟我回去吧。
慧兰一连说了三遍,格格眼角淌下两滴泪,才微微点了头。
……
这一次,慧兰赶到槐树坡,唯一的希望落空了,她彻底地失望了,不仅丈夫的墓上没有格格,就是扒开所有的蒿丛,也不见格格的影子。
格格性情随和,开朗活泼,懂人语,有灵性,对主人无限忠诚,它可以导盲,还可以助听,发现异样的声音会向你发出警告。耳朵大,毛儿短,柔黑的鼻头,有神的眼睛,一身草白,干净利索。
格格的学名叫拉布拉多,它的祖籍在遥远的加拿大,经过多年的转徙和繁育,世界各地都有了它的后裔,但在慧兰所住的这座城市还是不多的,故而常引起旁人的羡慕或觊觎。诸如猫眼儿司机,那个秃头摊主,那个厚嘴唇女经理,那个七老八十的倔老头……都曾经赞不绝口地夸它,爱不释手地摸它,那贪婪的目光令她十分惊讶。
听人说,给狗狗一块吃的,狗狗就会晕倒,然后抱回家去。对,这些人当中,很可能就有抱走格格的主儿,想偷是办不到的,我可以燃气抄表员的身份,明察暗访,偷狗贼,你逃不出我的眼睛。
当当当,门开了。
开门的是海关司机猫眼儿,慧兰刚进屋,他家的狗狗就跑上前来,慧兰一看,不是格格,是一个金毛。它金色长毛、大耳朵、黑鼻头,一对熊猫式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她。
猫眼儿显摆着。
小菲,去厨房给我拿只碗来。
猫眼儿管金毛叫小菲,小菲几步蹿到厨房,不一会儿就叨着一只碗出来,恭敬地蹲在猫眼儿的跟前,等着他接碗。
此时,慧兰的心思不在小菲,她径直朝里屋的阳台走去,该看的地方一个没有放过。
燃气表不在那里呀,你忘了?
噢,对,是在厨房。
慧兰从厨房出来,小菲跑上前来。
你这小菲很不错哟。
哪赶上你家的格格呀。
她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看来猫眼不像贼。
慧兰刚敲开商厦摊床秃头老板的门,一只牧羊犬就迎了上来,闻她的裤角,围着她转。五十多岁的秃头老板很热情,对那只牧羊犬摆着手。
东东,给客人敬礼!
叫东东的牧羊犬即刻立起身子举起右手,给慧兰行个举手礼。
我这东东虽然赶不上你家的格格,但也是不错的。不久前,外地的一位朋友来我家,一眼就看好了它,我就把它送给了那位朋友。谁知,十天后,我的房门哗啦哗啦响,我推门一看,原来是东东,它精疲力竭,一见我就瘫倒在地上。我这时才明白,它是从我朋友家里跑回来的,那是300公里呀。
啊,啊,啊……
慧兰一边“啊”着,一边低头看地板。
这地板是新换的吧?
是呀。
真好,洁白,细腻。
说着,她就到各屋去看地板,眼睛却不在地板上。
谁铺的?这么平。
一般化,不值提。
慧兰猛回头。
我还没看燃气表。
心里想,秃头好像也不是贼。
超市厚嘴唇女经理一开门,就对慧兰一阵嘻嘻哈哈。
什么你家的格格数一数二了,我的燃气表老旧该换了,我这阵子太忙了,燃气费滞交了,等等。
一只哈巴狗跑上前来,缠住了慧兰的腿,慧兰低头正摆脱,女经理喊起来。
哈里,给客人跳个舞。
叫哈里的哈巴狗一个翻身回到地当央,立起身子扭起来。好可爱,竟逗得慧兰抿嘴笑。
哟,你这屋子是新装修的吧?比以前亮堂多了。
说着,她推开每个屋的门,一一地看,特别是阳台,不露一个旮旯。她什么也没看到,人家也不像贼。
七老八十的老倔头,迟迟没开门,慧兰很吃惊,是不是在忙着藏格格?
门终于开了,老倔头拄着拐杖,两腿抬不起,走路慢得很。他的身后跟着小巧玲珑、浑身像绒球一样的泰迪。
老伯,你……
我感冒才好,刚才洗个澡。
噢。
阿贵,人家要看燃气表,把厨房的灯打开。
叫阿贵的泰迪跑到墙边,从椅子跳到条桌上,吧嗒,灯亮了。
慧兰一看,老人共有三间屋,阳台连着厨房,除了老人、阿贵,再无狗狗,哪里有她的格格呢?老人也不像贼。
慧兰来到一家店铺,店门一侧圈拘着一群色种不一的狗。
有人告诉她,街东头有一家狗肉店,那里有许多狗,她的格格是否在那里。
狗肉店老板脸皮不平,都称他为疙瘩脸。看见慧兰, 他满脸堆笑地迎出来。
这些狗狗,大多是流浪狗,我一天杀两条,卖得很抢手。
慧兰仔细地看着那些狗狗,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有她的格格,她皱起了眉头。
这些狗狗将被杀,是不是太可惜了?
你是个不懂做生意的女人,心很善。可是,你也别担心,这些狗狗运气好,遇到了一位大恩人。
那天,有个男人,像慧兰一样,看到了疙瘩脸圈拘的一群狗狗,就指问疙瘩脸。
你要杀这些狗狗,就不心疼?
我心疼的是钱。
当年,大清的始祖努尔哈赤,被明军追杀到一片无际的茅草地,放火想把他烧死,大火把他烤晕了,倒在地上,没想到,是一群大黄狗跳到附近的水塘里,用身体蘸水,不知跑了多少趟,淹湿了他周围的茅草。待月亮升天时,他醒了,发现那群大黄狗都累死了,他感慨不已,说将来我打下了天下,一定报恩于狗。后来,他真的打下了天下,就下旨五不准,不准打狗,不准骂狗,不准吃狗肉,不准戴狗皮帽子,不准铺狗皮褥子。这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是不可随意宰杀的。
我是商人,需要赚钱。
我给你钱,这些狗狗我全买了。
说话算数?
君子无戏言。
签字画押。
……
慧兰说,那个人不简单,很伟大,他是干什么的?
那些事,我不打听,只要给我钱,不分三教九流,我只知道那人三十多岁,名字叫来福。
来福!难道是曾经在槐林坡看到的那个来福?从此,她的心变得不平静了。
对格格数日的明察暗访,均无成果,慧兰决定到报社发寻宠启事,可是,启事发出好几天了,也没有一点动静。
这天,慧兰正在发愁,忽听一阵挠门声,这个声音好熟悉,这是她以前经常听到的声音。啊!难道是它回来了?她一个高儿从床上蹦到地上,连拖鞋都未穿,就匆匆去开门,真是大喜,真的是格格回来了!
她一把将格格抱起来,不断地亲着。亲够了放在地上,格格又不断地亲吻着她的裤角,然后仰起头来,一双致歉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看着慧兰,好像在说,主人,我实在对不起,一时的冲动,使我忘记了主人。它忽然立起身子,伸出了右手,与慧兰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时,慧兰突然有所发现,格格的腿上拴着一张硬纸块,那上面还有一些字。慧兰即刻取下那纸块,一字字地读起来。
慧兰,看了你的寻宠启示很感动,是一个令人不能忘怀的爱的宣言。那天,你的格格遇见了我家的同类阿哥,有些恋恋不舍。我也不知道它从哪来,它的主人是谁,就索性留了它。实话说,我很爱它,但愿它永远不走。现在我才知道,你比我还爱它,我怎能任性去夺你的所爱。于是,我对格格说,你该回家了,你的主人在等你。来福。
又是来福!
夜里,慧兰辗转反侧睡不着,她的眼前总是晃动着槐林坡那个壮实的男人的影子,耳边总是响起那个男人动人心魄的泣语,心里总是泛起那个男人在狗肉店的莫大气度和彰善瘅恶的壮举。她又望着楚枫的遗像,眼泪默默地淌了下来,湿透了绣花白枕头。
清晨,半宿未睡的慧兰却起得很早。她对着镜子化装,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形象,这件好看的衣服好久未穿了,口红更是休了好长时间。她虽然身子很疲惫,但她的精神却是好久以来的最佳状态。
慧兰在前面走着,格格在后面欢跳地跟着。她要去狗肉店找疙瘩脸,寻觅那个叫来福的男人的联系方式,或许那个男人正领着那群狗狗从狗肉店里走出来,正与她邂逅相逢。
可是,疙瘩脸告诉她,那群狗狗已被来福领走了,来福的电话被他不慎刷屏了,其他信息一点也没有。
慧兰的金色幻想,霎时破灭,失望夺去了她仅有的力气,像空口袋一样堆在路旁的石凳上。命好苦,28岁的青春,难道就这样枯萎下去吗?
这时,格格着急了,前腿搭在她的膝盖上,向她不止地拱着叫着。
慧兰忽然想起,格格是从那个男人那里回来的。立刻来了精神头儿,捧着格格的两颊。
我的格格,你还能记起那个叫来福的家吗?
格格欢喜地点着头。
那你就领我去吧。
格格立刻收回两腿,回过身来望着前面的一条路。
格格在前,慧兰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