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冰峰小小说三题

2020年10月26日

万冰峰

■ 太阳照见的地方

老人把狗儿放在雪地上,擦一把让北风刮得满是鼻涕和眼泪的脸:“富贵啊,市区车来车往的,怕你乱跑被碰着;荒地里没人烟,怕你被冻着,饿着。这郊区挺好,车少人还挺多,备不住一会就能遇见个好心人把你捡走。”狗儿四处闻了闻,坐在那呆呆地看老人自言自语。

老人望一眼它萌萌的眼神,狠狠叹口气,转过身。狗儿呜呜的叫两声,摇着细小的尾巴,颠颠的跟上来。老人慢慢蹲下,拍着它的头:“富贵啊,儿媳妇烦你,说怕你吓坏我孙子,咱得能看出眉眼高低,现在不比以前了,老婆子走了,家也就没了,端人家饭碗的日子不好过。”然后推了推狗儿:“富贵你乖点,那边有人过来了,就在这道边坐着别乱跑啊。”

狗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静静地坐在路边四下张望。老人踉跄跄地跑开,躲在不远处偷偷往这边看着。几个人路过,瞅了一眼狗儿。然后一个女人说:“这哪来的野狗,宝贝儿,躲远点,别让他咬着,保不齐有狂犬病呢。”狗儿看看他们,回头望着阴郁的天空,背上的绒毛随着凛冽的风微微摆动。

老人走过来叹口气:“都快两岁了,咋还这不懂事呢,叫两声,往人家身边靠靠,人家才会得意你。”狗儿跑过来,在他腿边跳了几下,湿漉漉的小鼻子被雪映得闪闪发亮。他使劲咬了下嘴唇,横着心转过身。破电动车好一会才发动,他吃力地跨上去,然后,一双脏兮兮的小爪子就搭在他裤腿上……

他抱起狗儿坐在桥墩子下避风的地方:“富贵啊,因为老往孩子身边凑,你挨多少回打了?上次被踢折的肋条还没好利索呢,再这么下去,你说不定哪天就得被打死,我这是想给你找条活路,你咋这么犟呢。”狗儿不出声,用温热的小舌头舔着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

第二天清晨,在市郊大桥下太阳照见的地方,一个老人抱着条小奶狗,安静地靠在桥墩子下。他们身上冻着厚厚的冰霜,仿佛盖着温暖而柔软的毛毯。狗儿闭着眼睛,仿佛在老人怀里香香的睡着。老人的眼睛半睁,仿佛正微笑着,凝视狗儿灰黑色的身子。

■ 回家吃饺子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了他一路,过完腊八就是年,何况已经是小年了。乡下人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享受过年的气氛。乡村公路没人清扫,积雪被压得跟镜子一样,车子慢慢地走,他心里衍生出几丝焦急。

他打开后备箱,手忙脚乱地把年货倒腾下来。爹和妈听见车喇叭声,跑出院子迎他。 妈把他拽上炕头,很认真地掸了掸他的衣服。其实,他身上很干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妈一脸期待地问:“儿子,两年没回来了,你这回能待几天啊,你媳妇和孩子呢?”爹还是一如既往的,坐在炕沿一声也没有,就是“嘿嘿”的笑。妈就骂:“老家伙,搁那傻笑啥呀,水开了,赶紧把饺子下喽!”爹答应着跑出去。他想叫住爹,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下炕,默默地往灶膛里添柴禾。妈也跟了出来,一边往盘子里装凉菜,一边说:“接完你电话,你爹起早就去集市上买韭菜了,这肉馅儿是咱家自己剁的,那些绞的肉馅不干净。”爹把锅盖上,低声说:“你妈说你从小就爱吃韭菜馅饺子,迎客的饺子送客的面,你回家第一顿饭必须吃饺子……”

饺子该好了,他打开锅盖,锅里漂着一层油花。妈过来看了看,满脸抱歉地说:“你不常在家,俺俩嫌麻烦,总也不包饺子,这手都生了,唉……”妈把饺子一个个往他碗里夹,很怕他吃不饱的样子。爹端着一大碗饺子躲在炕梢吃着,边吃边笑着看他。他给妈夹了一个:“这不挺好的吗,没看见煮坏的呀。”妈笑笑没吱声。他站起身到炕梢,边拉着爹边说:“回桌上吃啊,坐这干啥呀,像受气似的……”低下头的时候他看见,爹的碗里满是破皮的饺子。

爹放下碗擦了擦嘴:“你不说俺俩也明白,那娘俩都没回来,你肯定也不能多呆,好容易在家吃顿饭,咋地也不能叫你吃片儿汤啊。”这时,他的电话响起,是老婆打来的。他老早就订完了东南亚半月游的机票,一家三口今晚就走,老婆估计是怕他耽误事。

他按断了电话,用微信告诉老婆:“把机票退了吧,回家来吃饺子。”然后擦了擦眼睛,放下电话说:“你俩都瞎琢磨啥呢,孩子和她妈说要给你俩买礼物,怕你们着急才让我先回来的,他娘俩随后就到了,这个年假我们哪也不去,都在家过年!”

■ 二丫

清晨,二丫爬上山梁。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子,便一肚子的嫌弃:屁蹦似的几十间房屋,没规没矩的散落在山坳里,羊肠子似的小道,像绳子一样,把破旧的村子和薄田以及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人,都捆得死死地。这时,不知谁家的毛驴,自娱自乐在那拉着长调,几只鸡鸭也嘟嘟囔囔跟着和声。她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快步跑向山那边下的汽车站。

二丫人长得漂亮,乡间的小曲唱的贼拉好听,每到干完活,都会站在地头,拉开嗓子唱上几句: 大姑娘上花轿,这可是头一末, 红月娥我在梦中出呀出了阁……,便就引得满山的雀儿,跟着叽叽喳喳叫,也引得那干活的小生牤子们从玉米地、林子里探出头来,支棱着耳朵,两眼冒火地往这边看。

看也是白看,二丫的心思都在山外面呢,村里人都说:二丫嗓子甜,模样俏,这小村子搁不住,那是去城里当演员的料,得是干部或是有钱人才娶得上。二丫在这村子里,就像挂在树顶上的山里红,村里那几个又土又穷的小子根本够不着,只有站在树下,咽哈喇子的份。

爹把她铲倒的苗扶了扶,冲着在地头又扭又哼的二丫吼:别瞎合计了,你那嗓子是烀苞米剌出来的,出了这庄稼地就不灵。二丫不以为然地捋捋大辫子,眼睛盯着山外边;妈把跑出院子的鸡轰回来,冲着坐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的二丫说:别瞎想啦,你那脸儿是山泉水养出来的,出了这山沟子就不灵。二丫不以为然地用木梳理理刘海儿,扭头看着山外边。爹拦着,妈拦着,谁也拦不住二丫的心,寻思了许久,二丫还是趁着天刚亮,义无反顾地偷跑出家门……

二丫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是成为了乡亲们闲聊时的一个话题。大伙带带拉拉地听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人说,在城市见过她——见过她穿着旗袍站在酒店的门口;见过她在茶楼里唱小曲;见过她钻进小车坐在个秃顶的男人旁边;见过她一身光鲜却闷闷不乐地在街上闲逛;也见过她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抹眼睛……后来,后来就没有人见过他,再后来,关于她的话题越来越少,二丫渐渐淹没在人们的记忆里,成了一个老旧的故事。

许多年以后,二丫风尘仆仆出现在村口,路过的人们大都已经不再认得她,用陌生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后来,一个当年的惦记过她的生牤子,去山外头看望在镇上读中学的孩子时遇见她,试探地喊了一声,才确定是二丫回来了。

人们问她回来干啥,二丫笑一笑:想家了,回来瞅一眼。可她爹妈坟上的荒草长得快有一人高了,她回来看谁呢?没人问。大伙只是猜测,她眼角淡淡的皱纹里,可能刻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经历。日子,就像地里那苞米,一茬一茬地重复着,上一茬是涝是旱,都不关这一茬的事,人们照样春种秋收。村里添了个多年前的二丫,当下的人们并没有觉得多出点什么。

不知道从哪天早晨开始,二丫家的地头那嘎达,开始有悠扬的小调传来: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外……曲调随着树叶子被山风吹动的“唰唰”声,在山林和天地间回荡。

有好事的干完活就去卖呆:二丫一边用石子刮着锄头上的土,一边靠在地头的老柳树下在唱。那小调比当年多了些伤感,多了些沧桑,但老辈的人说,二丫这嗓子,被山泉水洗过,被烀苞米剌过后,听着还是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