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之月

营口老兵追忆抗美援朝往事(六)

2020年11月06日

1950年12月,志愿军120师夜渡清川江,展开第二次战役。

1950年10月,孙天元奉命赴朝进行战地采访。摄于志愿军丹东留守处

1950年春节,美国军机展开冬季大轰炸,日夜不停地轰炸铁路、桥梁、城乡,给我军造成重大损失。

美军野马式飞机(又名“黑寡妇”)可以低空扫射轰炸,也可以夜间出动,干尽了坏事。 1952年摄于成川郡

孙天元和陈现(左)原是吉林高中同学,1948年同时参加革命,1950年共同参加抗美援朝。

吴少琦、田原合写报告文学《阿妈妮的故事》,连续刊登、连播于《东北日报》、东北人民广播电台,如实反映了中朝军民亲密友好关系。

孙天元接受笔者采访。

海丹青

时钟拨回到1950年10月19日。新中国成立1周年后的这个重阳节里,中国人民心中对于“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伤感尤为浓烈。因美帝国主义的武力干涉而南北两分的邻国朝鲜,在同一轮明月之下,已成为一片焦土,侵犯的战火频繁袭击我国丹东等边陲。生死攸关之际,刚刚建国1年的新中国土地上,不知道有多少风华正茂的青年、有多少父母眼中的孩子,毅然背上行囊,开赴朝鲜战场,为祖国而战。

时任东北画报骨干一线记者的孙天元(笔名田原)就是其中的一员。那一年,他21岁。

“在那之前,我在营口采访,随后出发去沈阳集结,然后随军开赴鸭绿江,入朝参战。”孙天元无法想象,这一次离开祖国疆土奔赴异国他乡战斗,将是怎样的经历。在他与国家级作家和来自人民日报、中央电影制片厂(长春电影制片厂)、东北日报、东北画报等其他骨干成员,一同以中共中央特派随军记者团的身份踏上入朝征途时,无上神圣的荣誉感背后,心头依然有着挥之不去的“此行或将无返”的沉重。

“瓦罐难免井上碎,将军难免阵上亡!”中国人民志愿军副总司令邓华入朝前,对即将分娩的妻子表达了自己对军人使命的忠诚与坚贞。他的话,激发起全体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磅礴士气与坚强意志,更让年轻的孙天元感受到中国军人的非凡魄力。

“轰炸中、战斗中,很多战士受伤严重,不得不截肢。没有麻药,用的就是消过毒的钢锯,那种疼痛,常人根本没法忍受。但他们真的一声没吭,就那么咬牙挺着。时至今日,我还是忘不了看到那个场面之后的感受,他们的疼痛就好像疼在我身上、那钢锯就好像锯在我心上……这种感觉我永远也忘不了!今年我92岁了,昨天我生病做手术的时候,虽然做了局部麻醉,还是能感觉到疼。那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疼也忍着!因为你是志愿军战士!”这段话,孙天元老人说得字字铿锵、深沉且坚定。

“在战地临时搭建的医护场地上,我看见了一小堆伤员们被截下的胳膊、腿,在雪地里堆成一堆儿。由于担心被野狗啃食,部队派专人看管,这是对烈士和伤员遗肢最基本的尊重。这一堆(遗肢)里,有被炮弹炸伤的、有被枪弹打伤的、有化脓以后溃烂不堪的、乌黑的、鲜血淋漓的……”

说到动情处,老人眼眶湿润了。

“那是我见到的、最令人心灵震颤的一幕。在国内战场遇到的场面,比起朝鲜战场来,根本没法儿相提并论。”手术后第二天,孙天元就坚持接受记者的采访。做完透析后的他略显虚弱,但仍尽力描述着70年前的那场大战。

“首先是‘联合国军’地毯式的轰炸,布局密集而且毫无规律可言;其次是实力相差悬殊的‘不对等’的对战形势,更加速了志愿军战士们的伤亡。在这样的形势下,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拍照就难了,很容易被炸。”

为了减少伤亡,月夜作战,是志愿军的最佳选择。

孙天元终生铭记的,不仅仅是零下40度的难以抵御的冷。朝鲜的月夜下,一团团咆哮的炮火犹在头上;在照明弹转瞬即逝的光亮中,艰难地抓取画面,那一刻犹在眼前。

“过去的相机不像现在的,它感光时间长,对光线的需求更迫切,没有光,就什么也拍不到。”孙天元说着,拿起一本画册递到记者面前,“这是当时我拍摄的照片,有一些保存下来的,就在这册子里。当时,为了方便拍摄,都给我们战地记者发放了闪光灯泡,我的包里就有,可是,根本没有机会派上用场!在朝鲜战场的黑夜里,别说是闪光灯泡,就连一点点烟头的火光,都有可能引来敌机。我牺牲了不要紧,我相机里面那些珍贵的资料可不能毁了!那都是帝国主义的罪证!”孙天元的眉宇间,再现出一股少年的英气。

“没有光,我们就趁着月色拍摄,皎洁一点的月色都可以。如果要拍摄冲锋中的部队,我们就要奔跑在冲锋队伍更前面一些。很多时候,战火太猛,硝烟把月亮都遮住了,我们就匍匐在低处,等待双方交火时那一瞬间,炮弹爆炸或者火力交锋时所迸发出来的一点点亮光,进行瞬间拍摄。遇上敌人发射照明弹,那是最痛苦的时刻,因为那个时候的光线是夜间最好的,最利于拍摄。可是,那种强光之下,也是我们最容易暴露、最容易被击中的时刻……”

在志愿军夜渡清川江突袭敌军纵深阵地的战斗中,一架敌军轰炸机轰然而过,炮弹雷电般袭来,巨大的热浪将孙天元掀翻在地,破碎的弹片如锋利的刀片,从一块巨石上崩弹开来,四散迸飞,其中一片瞬间穿透孙天元的军装,插进他的大腿,强烈的灼烧感让他的腿顿时麻木了。“当时,就是很本能的,一下子就把弹片拔出来了,速度很快,但血还是跟着溅出来、肉也一起翻了出来。那弹片烫手,第一眼就能看出温度很高,蓝汪汪的……当时伤口就熟了,根本没来得及觉得疼,就是烧得慌!”

受伤后依然涉水强渡清川江,孙天元被志愿军总政宣传部通报表扬。

自己负伤,孙天元没有当回事。这一刻他想到的,是与他同在朝鲜战场奋战过的战友——陈现。“这个老兄弟,我很想念他!”孙天元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描述的悲伤。“是我把他带去的朝鲜战场,可我却没能把他带回来……”

“我是在第一次回国送稿子的时候,才带上陈现的。看到我回国送稿子,陈现就一直跟着我,恳求我带他去朝鲜体验生活。我向他说起,我们是拿着相机、摄影机打仗,很危险……”老人的眼里充满惆怅,“后来他听不进去我说的,就是毅然决然地跟我去了朝鲜战场。说实话,当时我们心里,就是一门心思地作战,几乎没有人会认真去想,如果真的牺牲了该怎么办?!一封家书随时带在身上,保不齐什么时候牺牲了,这封家书就成了遗书了。”

说到动情处,孙天元的目光闪烁着倔强与坚持。“他是在一次转军中失踪的。当时不知道,战事纷乱,我也转军去了其他部队。后来,在第二次回国送稿子的时候,战地记者都有音信,唯独他既没有稿子更没有音信,引起了报社注意,我更是特别着急。组织经调查发现,陈现从40军出发转军去38军时有登记记录,还有一名警卫员陪同。但是,38军迟迟未见陈现及警卫员二人到营。我们曾担心他们是不是被俘了,这种担心一直延续到战争结束,交战双方交换俘虏的时候,我还特意关注了俘虏名单,依然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再一次良久的停顿之后,孙天元颤抖着说,“他,牺牲了……后来有战友说,他肯定没有被俘。那一次转军,遇到敌机扫射,情况十分惨烈,大家都被打散了……”

孙天元再度摘下花镜。老伴见状走过来,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背。

抗美援朝,让孙天元亲身经历了失去同胞的刻骨之痛,更让他收获了中朝人民同仇敌忾的战斗共情。他与战友吴少琦合作撰写的长篇报告文学《阿妈妮的故事》,被《东北日报》连续刊载、东北人民广播电台连续播出。中朝人民的战地情缘,汇聚成同生共死的共同意志,为保家卫国呐喊出最浓的赤子情、最真的爱国心。

“牺牲的战友们没有来得及看到的胜利,我替他们看到了,这是幸福的,更是光荣的!我还要继续帮他们看,做他们的眼睛,看看我们新时代的中国,是多么的强大,看看我们今天的中国,是何等的不容侵犯!”

今日,在营口亲和源养老中心里,那一幕幕刻在骨里、扎在肉里、注进血液里的回忆,让孙天元年过9旬的身心更加充满生命的张力。斑白的发鬓,犹如皎洁的月光,记录着那些曾在朝鲜战场上的月夜与黎明。

“朝鲜战场上的月亮,是中国人的月亮。”这一句中国人民志愿军与朝鲜人民70年不曾忘记的俗语,从战火中诞生,在援战中流传,在和平中铭记,在流血牺牲中尤为深刻!

(本文图片为孙天元提供)

人物简介

孙天元(笔名田原),1929年出生于山东掖县,1948年肄业于吉林市联合高中,同年参加革命。1950年入朝拍摄战地实况,在清川江战斗中负伤、立功。作为随军记者,参加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抗美援朝战争,后转向和平建设时期采编工作。历任东北画报社摄影记者、记者组长、东北文艺出版社编辑,中国摄影家协会辽宁分会主席、辽宁省文联委员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