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2日
1985年3月作者向诗人臧克家(左)求教
全尚志
1985年3月15日接到省新闻出版局通知,让担任《教与学》报总编辑的我去北京采访,3月16日我按告诉的电话在沈阳中山广场往西(大约在现在的158理想酒店附近)到了一户叫柴树润的记者一楼的家。一番叙谈后,他带上了一个装着大相机的挎包,我俩从沈阳站乘上火车,于3月17日晨到了北京站。
看来柴记者对要采访者居处挺熟悉,他领我从北京站一路直向北穿过长安大街约二三百米,走到了一条东西向的小马路边,往西就能瞅到王府井大街。在正对路口稍偏西一点,一处比人头高一点的灰砖墙中有一个对开的朱漆大门,这就是臧老的家。诗人臧克家是《诗刊》主编,曾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中国诗歌学会会长,我和柴树润去请他题词。
柴记者用中指关节轻敲了几下朱漆大门,约两三分钟朱漆大门半开了,看到了一位约五六十岁丰满的圆脸穿着讲究的妇人,当我们说想采访臧老的意图后,她不加思索地细声回了一句“两会期间不接待客人”,半开的门倏乎关上了。
柴记者又领我漫步往西,穿过王府井大街,走到了在一栋楼的一层的军旅作家、战地记者、八一电影制片编剧的王愿坚的家,愿坚编剧一米八的个头,挺丰满的四方圆脸的愿坚编剧热情地接待了我俩,在中学当老师的很温和的愿坚夫人翁亚妮老师端来了沏好的茶。我先请愿坚编剧为我的《教与学》报题了词。接着说了我们采访臧老被拒之门外的事,愿坚编剧马上说:“臧老是我的老乡(山东诸城),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正想看看他呢。”于是拿起了座机(当时没有手机)挂通了臧老的电话。电话那头操着一口山东口音的臧老高兴地说:“你们来吧!”
我俩在愿坚编剧的带领下又返回了臧老的住处。朱漆大门开了,只见院子是整洁的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我们三人从三间正房中间的房门步入,只见已82岁高龄的臧老站在门口等待,他高高的,一米八的个头,精神矍铄,满面笑容地操着一口山东口音热情地说“欢迎你们到来”。 让我感到非常开眼界的是,一个不大的活动空间靠北墙是绿叶掩映中鲜花盛开的一排花树,花树前排满了沙发。
落座后聊了一点闲话后我说明了来意——想请臧老为我们的报纸题词。藏老问“题什么字?”我们真没带设想,马上说“臧老看着写吧,写啥都行。”臧老转过身去,向靠着房门的西屋书房门口走去,我和柴记者随其后。快到西墙根书架时向北拐,臧老到靠北边的书架上找书。口里念叨“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翻了几次也没翻到。我知晓了他是找唐代诗人韩愈《师说》中的名句,找不到了。看来一生虽写了那么多作品的名人,对历史名人名句也不是都能记得清楚,也可能年岁大了,要想写出也得靠资料啊!我说:“臧老,我给您写吧!”臧老找出了一块小纸儿,我在纸上写下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如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臧老在靠门口的小桌子上铺开了一条宣纸,面南站着用毛笔在写,我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看,柴记者站在门外给我和臧老拍照。照相机咔嚓一响,随着闪光灯一闪,臧老马上说:“不要拍照,关上门。”门关上了。
臧老在屋内写,我和柴记者到沙发上坐下和愿坚编剧聊天。大约近半个小时,书房门开了,臧老拿着卷着的宣纸出来,快到跟前时问,“看看行不行?”臧老那么大年岁,又费了那么长时间,我们哪能挑剔啊?我马上说:“臧老写的一定能行。”高高兴兴地接过来,恭恭敬敬地告别了臧老和王愿坚编剧。走出了臧老的朱漆大门。门关上后我和柴记者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宣纸卷。傻眼了,“如是而已”的“如”字写成“于”字了。而且把第二句“师不必贤于弟子”与第一句“弟子不必不如师”顺序颠倒了。柴说“不会错吧!”我说“肯定错了,你不信咱俩到王府井书店找书查一查就知道了。”我俩急步往西直奔王府井大街,向南拐不远,就到了道东的王府井新华书店,进店找到《师说》,翻开一看,错了无疑。
怎么办?回去,找到臧老也绝对不会给重写了,只好将就拿回营口再说吧。
下午,我又在柴记者的带领下赶到了北京站往西的一处居民楼,采访了世界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前辈。
虽在很少能到京城,我俩也不舍得消遣,急忙返程。我忙忙碌碌地回到了营口,收发室的常大娘把厚厚的一摞寄给报纸编辑部及寄给我的稿件、书信给我放到收发室门口的桌子上,我一件一件地拆开,该回信的马上写回信,是稿件就打开摞起来待选用。把一封封写好的十几封回信分别装入信封,写好地址,就都交给常大娘了。回完了来信,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我就带着一摞稿件回到办公室选稿,编辑报纸。
臧老写错的条幅可怎么办啊?有人说仿个“如”字盖上就得了,不忍心。再说首句与第二句颠倒了怎么办?只好等下期再说吧。
我把能用的稿编辑好,撰写了采访吕老的纪实,画好版面,已是深夜了。
第二天一上班就把编辑、画好了的版面送到了营口日报社印刷厂印刷、出版。
以下是我以“宗 华”笔名写的报道(见《教与学》报1985年第2期—总第46期):
字字珠玑 无限深情
——访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简记
北京的三月,天气格外明朗、清爽。
十七日下午,我和本报特邀摄影记者柴树润两人来到了北京市区的居民区一幢大楼内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先生的门前。当我们轻轻敲开了吕老的家门见到吕老时,感到这位八十高龄的老人较前更为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当我们说明了打多少次电话始终打不通,没有事先打招呼就登门打扰深表歉意时,吕老热情地说:“电话号码换了……”
在拜访中吕老首先向我们询问了辽宁省特等劳动模范、特级教师魏书生的情况,我们简短地向他作了汇报,吕老牵肠挂肚地说:“……我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能否受得了啊……”这里蕴含着吕老对教育事业、对中年教师多么深厚的感情啊!
在会客间里,吕老就《教与学》报的版面设计及文章的语言、文字诸方面对我们进行了热心的指点和教诲。临别前,吕老健步走到书房里,欣然命笔,为本报书写了“教学相长”四个大字并落款。我们在吕老身边细心地品味着“教学相长”这一出自《礼记·学记》中的成语,“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知也;故教学相长也”。
题辞字字珠玑,凝结着吕老对本报和广大读者的无限深情。让我们和广大师生一起在今后的办报及“教”与“学”中互相促进,共同提高吧。
随着摄影机闪光灯的闪亮,本报特邀摄影记者摄到了一幅幅珍贵的彩色照片。同期刊印了吕老和王愿坚编剧给本报的题词。
报纸停办了,我没法再把臧老虽写错了也是墨宝的题词刊登了,不知臧老生前是否记得,我欠他一个没法偿还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