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令

二、营口地区金代窖藏铜币的特点

笔者根据窖藏铜币出土的官方报导和自己调查了解，又反复研究钱文，概括起来有如下五个特点。

第一，出土地点多，分布地域广。根据资料记载，金代窖藏货币在黄河以北，当时金国统治地区是普通现象，但像营口地区这样多的地点出土，而且有的埋藏量达1吨多是少有的。打开营口地图,看，从最北边的周家镇大金寺、经陈屯镇背阴案村，到最南边的九寨镇的五美房村；从东边的太平庄乡经团甸乡石佛村、高坎镇凤凰甸村，到西边的老边区路南镇赵家平房；中间从北向南有高坎镇的凤凰甸村、团甸乡石佛村、陈屯乡背阴寨村等，都有窖藏钱币出土。这样的密集分布，在东北是少有的。

第二，涵盖朝代多，跨越时间长。从出土的钱文看，这些窖藏钱币涉及的朝代有汉、晋、南北朝、隋、唐、宋、辽和金朝，共8个朝代。跨越时间如果从汉文帝元狩五年（前118年）废半两鋳五铢算起，到金朝世宗大定十八年（1178年）鋳大定通宝止，中间经过1286年，这真是个奇迹。营口地区由于金朝窖藏钱币被发现而成了中国八朝钱币的收藏地，这对于研究中国古代钱币史，尤其研究金代的货币政策有着重要意义。

第三，金代钱币极少，宋朝钱币最多，并杂有前朝各种钱币。在所有出土窖藏钱币中，金代只有正隆元宝和大定通宝两种。大定通宝是金世宗大定十八年（1178年）铸造，此时已到金朝中期，其经济繁荣，社会安定。窖藏北宋钱币除不见靖康通宝元宝外，其余几乎全部都有。光陈屯乡背阴寨村一次出土北宋钱币达22种，而金钱只有两种，其比例为11：1，如果从数量看，更不成比例。南宋只有建国初年的建炎通宝、绍兴元宝和绍兴通宝三种。

第四，钱币种类多，钱文字体全。营口地区窖藏货币有各种五铢、货泉、开元通宝、乾元重宝以及北宋除靖康外所有的年号钱，南宋有建炎、绍兴通宝、绍兴元宝。还有辽代大安元宝、金代的正隆元宝、大定通宝，其大小薄厚各有千秋，材质亦不相同，一些奇特钱也偶杂其中。尤其北宋的折二、折三也无所不有。从钱文看，真、草、行、隶、篆皆全。北宋时期宋徽宗的瘦金体为代表的书法钱文最为精彩，那俊秀的宣和通宝、崇宁重通宝、大观通宝的瘦金体钱文，铁划银钩，飘逸劲拔，古今一绝，广受赞誉。这些窖藏钱币对研究古代钱币的鋳造，钱币艺术和书法艺术都是不可缺少的。

第五，窖藏有序，多而不乱。窖藏钱币多为容器所盛，从背阴寨、石佛两村窖藏观察，铜币都装在陶罐、陶瓮中，铜币成串，摆放有序，上面盖有石板等物，然后深埋一米左右。由此可以看出，窖藏者在埋藏时比较从容，似为长期存放，毫无草草掩埋之痕迹。

以上五个特点，可以窥视金朝营口地区的政治、经济以及文化一些现象。同时，从窖藏钱币的现象，加深了解金代的战争掠夺性质以及钱币政策和窖藏的成因。

三、营口地区金代窖藏货币的原因

对于营口地区有如此多的窖藏货币，营口考古界、史学界颇有议论，说法较多。归纳起来，不外暴富说、避法说和战乱说。

暴富说 营口地区窖藏的主人是谁？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钱？这是必须回答的。金代早中期今营口地区富贵利达之人较多，从这里走出去或在这里入籍的被《金史》立传者有20余人，没立传的文臣武将尚有许多。

如《金史》中记载的协助阿骨打登基称帝、官拜内相的铁州（今大石桥汤池）人杨朴，此人道山学海，很受阿骨打的信从。

权倾朝野的常胜军头领，奉国军节度使、南京副留守、铁州渤海人郭药师。此人反复无常，有奶便是娘，为了高官厚禄，由辽国降宋，又由宋降金朝，再降宋，又归金。

高彪，本名召和央，辰州（今盖州市）渤海人（女真人）。作战勇敢，官至武胜军节度使，迁行台兵部尚书，封郜国公。

尼厖古钞兀，曷苏馆女真人，是一员猛将，曾打败宋朝名将韩世忠，他的官衔只是个校尉，但却屡战屡胜，多次受奖。

完颜弼，曷苏馆女真人，官至平南荡江将军，南京副留守、秦州防御使，封为密国公。

王政，熊岳人，金吾卫上将军，建州保静军节度使等职。

金军纪律很差，抢掠成性，武将所得宋钱等铜币除交公外，也有运回家乡者，故今营口地区多有窖藏。有功之文臣武将，长官及皇帝除了给他们加官进爵外，还以金钱赏之。如尼厖古钞兀由于他屡建战功，元帅府除了给他升官外，又奖他一万贯钱（一千个铜钱叫一贯），三百匹帛，一套衣服，两匹马。后来河间尹向元帅府禀告，请求留下他，准备未来对南宋的战争中用他带兵，元帅府同意了，又赐给他一万贯钱、二百五十两银、三百匹彩色的帛、三匹马。王政亦曾接受吴王的赏赐，得黄金百两，银五百两。

今营口地区是金朝的大后方，鲜有战争影响，经济繁荣，生活安定。一些在外发了财的大小官员，告老后来此居住。这里又曾是渤海和曷苏馆豪族寄居的地方，豪门大户甚多。如铁州（今汤池镇）坡阳邑人李政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州幕僚，竟有一处豪华的园林和别墅。王寂游了园林别墅后，十分羡慕李政道在家观鱼赏花、悠闲自得的生活，作诗云：“兴来信手弹五弦，目送飞鸿下晴川。有时夜归月满船，浩歌长啸扣两舷。……嗟予潦倒真可怜，欲去未决良非贤。附郭安得二项田，有田不归吾欺天。”

辰州（今盖州）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闲人，名曰申君与，号玉林散人，他留给儿子许多名家书画，如金代著名的山水画家武元直的《龙门招隐图》手轴，此画以今九寨镇雪帽山风景区为蓝本。作记者，丞相之子，天德进士，官至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多才博学，识古今奇字，画墨竹学文同（文同：宋朝大画家，苏东坡赞其梅竹曰：“梅寒而秀，竹瘦而寿，石文而丑，是为三益之友。”）是为本朝文派正统之宗的蔡正甫。书记者左君锡，名先庆，累官同知宣徽使，改少府监。著名书法家，能诗，善篆籀，尤工大字。题诗者王元仲父子，父即王遵古，正隆进士，官至中大夫，翰林直学士，文行兼备，教育家。子为王庭筠，王遵古第三子，字子端，号黄华山人，大定进士，以诗书画见称。时人曰“诗、书、画”三绝，为金代东北杰出文人。

以上5人除王遵古外，其余以及作者武元直皆载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可见此画的分量很重。可是这只是小菜一碟，其子又拿出家藏王羲之的《得书帖》、王献之的《贤弟帖》、汉张芝的《消息帖》、唐怀素的《草书歌》、唐僧亚栖《观怀素草书歌》。此信息来自金代提点辽东路刑狱王寂撰写的《鸭江行部志》。这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集一人之身，真是千古奇闻。

金代皇室民间笃信佛教，故一些佛寺庙产颇多，财力雄厚。营口地区在金代最盛时期有五座著名佛院，即周家镇的大金寺、汤池镇的护国寺、盖州镇的兴教寺、熊岳镇的兴教寺、九寨镇的龙门山云峰院等。其中有大金寺，云峰院出土过大量的金代窖藏货币。

综上所述，金代的文臣武将，曷苏馆和渤海豪门大户，还有所谓的隐士、寺院，他们应是窖藏的主人，那么为什么要把钱藏起来呢？营口市考古界、史学界经过多年研究，概括起来有如下两种说法。

战乱说 战乱说这是普遍的说法，因为发生战争才将钱藏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从窖藏的钱币中发现最晚的金代的正隆元宝、大定通宝分析，战争说有一定道理。因为金代正隆五年（1160年），爆发了由撒八窝翰领导的契丹人民的反金斗争，到大定元年（1161年）就结束了。活动范围在今辽阳一带，虽然史料上没有说涉及到今营口地区，或许本地区女真人惧怕战乱祸及自身，将钱币藏起来后，闻风而逃。但是这次战乱仅持续1年，起义就被镇压下去了。辽东又是风平浪静的和平时代，逃走的人们应该返回家园取出钱币，但是这么多钱币仍然窖藏，必定另有原因。如果是躲避战争应该在金朝末年，那时蒙古军队数次南下，曾经在今营口地区抢掠烧杀，居民逃亡之前，将沉重的钱币埋入地下，从此改朝换代，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寻找昔日埋藏的财宝。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大定以后的钱币？如承安宝货、泰和通宝、崇庆通宝等。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

避法说 这种说法很符合实际，金初自己不造币，仍旧沿用辽宋以前的旧币，但这远远不能满足对宋朝作战和经济发展的需要。于是，海陵王贞元二年（1154年）对旧币进行改革，采取了发行交钞（纸币）的措施。这次改革在货币史上虽然有重要意义，但由于连年战争，通货膨胀。交钞不值钱，造成“钱荒”。海陵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于正隆三年（1158年）发行正隆元宝，虽然钱币质好币美，但数量太少，“铸钱四十余万贯，而岁所费乃至八十余万贯……遂罢代州、曲阳二监”（即铸造钱机构监作）《金史·食货志》（三）。

明昌五年（1194年）三月宰臣奏曰：“民间钱（铜钱）所以难得，以官豪家多积故也。在唐元和间，尝限富家钱，过五千者死，王公重贬没入，以五分之一赏告者”（《金史·食货志》）。章宗皇帝同意参照唐朝“限钱法”制定金朝的“限钱法”，即“令官民之家以品从物力限见（现）钱，多不过二万贯，……凡有所余尽令易诸物贮之。有能告数外留钱者，奴婢免为良，佣者出离，以十之一为赏，余皆没收”（《金史·食货志》卷29）。营口地区的铜钱多者可能此时就已经开始窖藏了。

4年后的承安三年（1698年），章宗又命“西京……辽东等路一贯以上俱用银钞、宝货（纸币），不许用钱，一贯以下听民便”（《金史·食货志》卷28）。这时窖藏铜币者更多起来。章宗泰和元年（1201年），罢“限钱法”。章宗泰和七年（1207年）第二次实行“限钱法”。这一次比前次还要严：“民间之交易、典质（抵押），一贯以上并用交钞，毋得用钱。”“犯者徒二年，告者赏有差，监临犯者杖且解职，县官能奉行流通者升除，否者降罚，集众沮法者以违制论”。（《金史·食货志》卷29）。到了“大安三年（1211年）会河之役，至以八十四车（交钞）为赏军”，“交钞之轻几于不能市易矣”。“而钞每贯仅值一钱，曾不及工墨之费”（《金史·食货志》卷29）。于是一些官吏、豪强、富户、大贾纷纷弃钞，大量收购铜钱。致使广大“民间无钱，以此苦之”。《金史·食货志》（三）亦指出：“民间所以钱难得，以官豪家多积故也。”这些人钱多也不敢用，唯恐犯法，故均把钱藏起来，等待时机再用。可是这个时机等到金朝灭亡也没有来，自己也被野蛮的元朝军队杀虏或驱赶逃命，家园被毁，永远也没有再回来，这该是窖藏货币的主要原因。

（作者系营口市历史学会名誉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