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留忆梦

2020年12月15日

吴兆元

每年清明节,我必然回故乡探亲。

刚进老宅大门,正赶上侄儿们为庭院中的菜园子夹秫秸障子。乡下的障子很简洁:把高粱杆上的叶子捋去,每棵排成寸把宽,挖半尺许地沟埋下,用脚踩实回填土,使之秫秸直立后,再在中间扎上一道横秸障腰,剪齐参差的上端,障子便夹好了。这障子除了可以阻挡鸡鸭鹅狗外,里边根底还可以种上数埯玉米和数墩豆角、梅豆、长豆……玉米长大了,用绳把其杆与障子腰连在一起,可使障子牢固。这样,爬满障子的豆角藤,就不会随风雨倒地了。

我们家菜园周围的障子,总有一面是不种玉米和豆角之类爬藤植物的。尤其是与邻居之间的那道栅栏,终年像一支列队的士兵,戎装站岗。这规矩是从母亲那里沿袭下来的,连上世纪60年代初的困难时期都不例外。记得我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留下一面障子,根底不种菜?母亲说:“那是留给蜻蜓歇息的。”

每到夏秋时节,尤其是在雨霁斜阳里,庭院就会飞来数百只蜻蜓。它们绕在庭院上空盘旋嬉戏,玩累了就会落在那面障子的杆上,有的并着双翅,有的翘着长尾,有的似落非落踮脚鼓翅,还有的双双配对落在秫秸头享受美好时光……这时,全家人都会出来,呼吸着雨后空气,看着菜叶上水珠滚动,望着蜻蜓时钻天时降落,有时天空中还会有一道彩虹。这一切,如果没有母亲那句话,我可能会视而不见的。

不久,菜园里的小白菜露出了头,长出了叶。那携着爱情结晶的黄蝴蝶、白蝴蝶,纷纷飞到嫩芽的菜叶上产卵。又不久,白菜叶上出现了小青虫、胖青虫。看吧,不少人家每到这时,都把放学的孩子赶到菜园里,捉那肥嘟嘟的青虫。有的孩子把青虫掐死,埋在菜根处做肥料;有的孩子把虫子装在瓶子里,留着喂鸡鸭。看到人家孩子都在菜园里捉青虫,我们姐弟都很眼热,也很想帮大人的忙。可是母亲不让,说:“把青虫留给麻雀喂崽子吧。”

果不其然,我们打开园子,就会见到白菜地里飞起几只麻雀。它们有的落在障子秸头,那青虫还在麻雀嘴边弹动着;有的赶着飞到房檐下,把青虫喂到那些发出喳喳叫声的黄嘴丫里。我们看了好高兴,不但不忍心架梯去抓那麻雀小崽,而且似乎带着一种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每天都观看几次。

农家院里,总会有一道横拉或竖拉的铁线留作晾衣服的。我们家东西横拉了两条铁线:一处低的,留作晾衣服,绳线较粗;一处高的,铁线较细。问母亲留作什么用,母亲又一笑,告诉我们:“留给燕子休息的。”

是的,我们家房檐下有两处燕窝,它们多年住在我们家院中,每年像故人回家一样,补窝、孵蛋、喂雏……总要先落在铁线上。有时清晨站在上边唱歌,傍晚落在上边呢喃。飞累了,“一家人”落在上面,错落有致,像五线谱上的音符。直到深秋,才举家飞往南方。

天凉了,母亲该糊窗户了。小时候,我家窗户分上下两扇,上扇的上方还有一扇长长的、窄窄的横向窗户,我们叫窗格子。那时,农家窗面只有下窗中间有一块玻璃,乡下叫玻璃镜,其余部分都糊着窗户纸。建国后,有的人家的窗扇上下都换上了玻璃,乡下人叫洋窗户。我上高中时,我家也换上玻璃窗。但那窗格子母亲硬是没让换,问她原因,她说:“留给麻雀冬天晒太阳的。”

这一说,我会马上想起,每到雪后的清晨,太阳出来时,总会有几只麻雀落在窗格里。它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好像我们小孩子靠在墙根“挤香油”。我欢喜从屋里看它们映出的剪影。

秋收后,我家平房顶上经常晾晒些玉米穗、高粱穗、谷子穗、花生秧……晒干后就拿下来储存。每到这时,母亲就告诉我们留下几穗玉米棒、高粱穗、谷子穗等,并用苇席盖好。她说:“冬天下雪后,会有野鸽和山雀找不到食吃,留给它们吧。”

每到雪后,母亲或者是父亲必然催我们到房上扫雪。一是为了减少房上压力,不让陈雪融化漏房子,二是使留下来的谷物显露出来,为那些雪后找不到食物的鸟雀们充饥。这样年复一年已经习惯了。每当我们上房顶扫雪时,首先在我家房后大榆树上的那对喜鹊“夫妇”便“喳喳”地叫几声,似乎在向鸟儿发出相聚的信号。不久,山雀飞来了,野鸽飞来了,麻雀早在房檐边叽喳起来,飞来的鸟雀也落在后园的大枣树上。个别的饿极了的山雀,没等我们下到房下,就落在我们揭开的谷穗边上。邻居们看到了都说:“老吴家又给鸟雀们‘放粮’了。”

写到这儿,我的心里便浮现出“母爱留忆梦”这个标题了。

(作者系老边区教育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