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连与营口的经历片段

2021年01月25日

人物简介 邹立孟,山东省烟台市人,1910年1月出生,1927年3月参加革命,同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中国共青团满洲省委委员,先后在大连、营口、沈阳等地从事地下革命工作,后在东北军区、山东军区下辖单位工作。解放后从事农业技术工作,1981年4月离休,2002年2月20日逝世,享年92岁。

英国太古洋行驻营口办事处旧照

太古码头中共地下党活动地旧址,位于西市区滨河大街25号,即太古轮船公司营口分公司。

邹立孟

大连益记笔店的年轻店员

我原籍山东省福山县上房材,因家贫,12岁才上本村小学念书。14岁跟二哥邹立馨来到大连。他当时给日本人当仆役,熟人比较多,介绍我到西岗登新街济德堂书店当店员。16岁时又到大连近江町一个白俄人开的香肠火腿公司,当杂役工人。

1927年我18岁,正月初一,我到西岗登新街同仁堂药房去给孙掌柜拜年(他是我二哥的好朋友),正碰上牛思玉在孙掌柜那里下象棋。牛思玉是个中医大夫,也是我二哥的好朋友。孙掌柜棋艺不高,下不过牛思玉,牛思玉就和我下了六七盘。他说:“你的棋着很高,很灵活,将来一定有前途!”这样,我们互相认识,成了好友。

此后,牛思玉就经常给我讲日本人侵占我国领土,欺侮我们,杀害同胞……北伐军正在北上,只有统一中国,赶走日本人,我们才能有饭吃,建设我们自己的美好家园等,激发了我的爱国热情和革命精神。我们约定:每个星期天,到电气花园(现鲁迅公园)会面。

从此以后,牛思玉、王小波等同志不断向我讲些革命道理,对我进行教育。有一天,一名20多岁的同志到公司找我,我们来到西广场游人少的地方,互相交谈起来。他了解了我的情况后告诉我:明天晚饭后,到东寺儿沟一家杂货铺摊床的牛掌柜那里,牛思玉和王小波他们找我有事。

1927年3月3日,我来到东寺儿沟牛掌柜那里,他是牛思玉的叔兄长。不大一会儿,牛思玉和王小波也来了。王小波正式向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同志——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他们同时热烈鼓掌,向我表示祝贺。我兴奋得无法形容,心想:这下可找到了革命的道路!

3月中旬,牛思玉来告诉我:“组织上决定,你到益记笔店去工作。”他帮我把行李搬到笔店。益记笔店店主是牛思玉的叔父牛少南,我搬到笔店不几天,牛少南就回山东了。4月下旬,他又回来一趟,把笔店全部交给牛思玉。益记笔店成了地下党的财产,也成了联络站,我负责看门做“买卖”。这是个单间门市房,用摆放各种水笔的货架子一挡,就挡出里外屋来了。上边有吊铺,我一个人经常在那儿住着。前边有个大拦柜,货物有大狼毫、小大由之、大抓笔、套笔……当时有不少夹着小包卖笔的小贩,我净买他们的货卖。牛思玉、王小波经常带着地下党领导人来这里,一一给我介绍:这位是邓鹤皋,这位是纪幼柏,这位是杜继增……这样,他们有时自己来,我也认识。他们以买笔为由来这里,两三个人走进里屋,很短时间开个碰头会,交换和汇报情况。有时也到外屋拦柜里面坐一坐,给我讲讲革命道理。6月末,我由共青团员转为党员。

1927年7月,大连党组织遭到一次大破坏。起初是丁志明(丁文礼)被捕后,出卖了主要领导人邓鹤皋。邓的住处有党团员名单,在敌人突然闯入的情况下,党团员名单、文件书报等材料全部被搜获,敌人就按名单抓人。据当时大连的《泰东日报》登载,大连共产党被一网打尽,共360余人。最后,邓鹤皋被判12年,魏长魁、高庆扬各判10年,被判刑的还有50多人,其他人无罪释放。邓鹤皋被捕后,纪锦章(汉平)来主持工作。

没过几天,李宪年来了。大破坏时被搜获的党团员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日本特务到处抓他,他发觉后提前跑了。我俩正谈话时,外边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李宪年站起来,说:“钱呀,我明天给你送来。”

我说:“行!”

其实他不欠什么钱,这是在暗示我,敌人来了。李宪年认得他们,可他们不认识他。

李宪年走后,那个比较魁梧的小个子问我:“有好笔吗?”

我说:“有!”

他们左挑右挑了十来分钟,哪个也不行。我看他捅了高个子的大腿一下,他俩转身往外走。我忙说:“先生,你们等半个月后再来吧,我们掌柜的从湖南买了三千多元的货,净是些上等高级笔。”

“不能再早一些吗?”

“掌柜来信说,最早也得十二天以后到。我们还得点点货、划价,得忙活两天。请您半个月后再来,保您满意。”

他俩刚走,李宪年就回来问:“你认识他不?他是关东洲四大特务之一的×××。他们都说些什么?”

我汇报了刚才的情况。李说:“敌人可能发现了这个联络点。他们不逮捕你,是看你人小,没啥脓水,想放长线钓大鱼。刚才那个大个子,可能就是监视这个联络点和盯你梢的特务。”

我把这个情况汇报给杜继增(纪锦章已调走)。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晚上,他带着几个人,帮我从益记笔店搬到比较背静的一条后街里。这里离笔店有三趟街,也是个门市房,我们把闸板一关,只走后门。益记笔店联络站表面上取消了,没有招牌了,白天晚上都关着门,实际上仍然存在,只是换了地点。

1928年2月间,杜继增告诉我:“党决定调你去沈阳学习班学习,这是组织上对你的培养。你到那儿好好学,将来为党做更多的工作。”

营口太古码头的卖烟小贩

一天晚上,我背上行李,小心警惕地来到大连火车站买票上车,第二天到了奉天,接上了关系,坐车到小东边门外小河沿的马迎秋家东屋学习班学习。学员不多,五六个人,都在这儿吃住。有几条纪律:不准互通姓名,不准随便出入大院,互相不讲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老师是满州省委书记陈为人、组织部长吴金生(吴丽石),讲马列主义、农民运动等。学习期间,吃的是高粱米饭、白菜萝卜汤。大家情绪都很高,愉快热情地学习着革命理论。学习结业后,我被分配到沈北新城子站边二三里地的张家堡学校。

两个月后,满洲省委调我到营口去。陈为人书记跟我谈:营口有个支部,他们配合你,以你为主,在海员、工人中发展党员,建立海员工会。搞好了,你就是那里的领导人。

1928年六七月间,张任光把我送到营口。当时营口县立师范中学有党支部,共3名党员。我们5人开了个支部会,张任光把省委指示和我来的任务做了交待,然后就回去了。怎么个搞法呢?去当工人扛码头,没劲儿不行;码头上没有认识的人,也进不去。经支部研究决定,我在码头上卖烟卷,多带点儿火柴,有人买时也卖,零用时不要钱。还买了个大水壶,弄了几个碗,喝水不要钱。

就这样,我每天都到英国人的太古码头上卖烟卷儿。我在墙根儿或来往人多的地方摆个小摊,见到工人有时喊:“大哥!喝碗水?”还带了几个小凳。工人们坐下抽烟喝水,我和他们就唠扯起来。很快,我认识了一些码头工人,了解到太古码头的一些情况。当时,码头工人大都是磕头拜把子“在家门里”干活,一帮一伙的,别人打不进去。我对他们说:“干活儿,脑筋也得灵活,别老那么死干。外国人来一船货发多少财啊?人家挣一百块,你们连一分钱也摊不上。你们得在有情况、货多了、船主着急了的时候,就适当抬高点儿价钱。不然,资本家能主动给你们涨钱啊?到时候,你们不干,还有谁干哪?”

他们听了,说:“对!咱们应当灵活点儿。”

后来,他们真这么干过。因为工人要求涨钱,船主不答应,曾经停工一天,资本家被迫多给了钱。大伙都说:“这办法好!”

再后来,货来得急,要求快卸快装时,工人们拿拿把,一天就能多挣个块八角的,大家都很高兴。

这期间,我发展了一个党员。他和我是老乡,当时没有职业,临时在太古码头扛扛儿,30岁左右,住在火车站附近哥哥家。对他的工作做得基木上成熟了,我想请支部其他同志再找他谈谈,发展他为党员;发展够数了,就在码头上成立党支部。

刚到营口时,我住在离太古码头五六十米的一个旅店里。除掌柜的两口子外,还有3个徒弟。闲谈时,他们发牢骚:挣得少,吃不好,还加班加点……我也想做点儿工作,就说了些带有工人受剥削应该反抗等含义的话。徒弟中有一个是掌柜的亲戚,把我的话告诉了掌柜的。后来我就挪到渔市场边一个旅店去住,也是因为掌柜的和伙计吵架,我帮伙计说了话,掌柜的对我有意见,我就又搬到后边的一个旅店里。这个旅店比较大,对面炕,一间房能容20多人。搬到这里不久,我就得了一场病,病得很重,死去活来半个月左右,经常发高烧到说胡话的程度。旧社会,没主的人要死时,就会被扔到乱坟岗子里。旅店主人找人要把我抬出去,亏得我发展的那个党员正好来看我赶上了。他说:“干什么?不能抬!他能好!有什么事跟我说,他哥哥在县立师范中学当教员。”这才没往外抬我。

旅店主人走后,和我同住这个店的一个人问我:“你还有没有钱?”我说有,不多,还有12元。“够了。我给你抓副药去。”他抓来中药,我发展的这个党员帮忙给煎了。

药吃完后,我就想吃东西了。我说:“我饿了,你给我熬点儿绿豆花喝。”我喝了3碗绿豆稀粥,后来病居然渐渐好了,浑身开始脱皮。我又叫他把营口县立师范中学教员黄沃壤(党员)找来。黄沃壤来看望了我,回去后可能把这些情况向组织上做了汇报。几天后,黄沃壤又来了。他告诉我:“你回奉天吧,到奉天小河沿第二工科学校去找×××(支部书记)。这次回去,你的工作可能有变动。”

原来,放暑假时,营口县立师范中学校支部书记周东郊已被满洲省委调回奉天,黄沃壤也要回山东威海老家开展工作,另一名党员教员也已走了,营口只剩下我一名党员。满洲省委可能考虑我岁数小,太孤单,工作不大可能有很快的进展,就把我也调回了奉天。

(根据1983年9月13日访问邹立孟同志谈话录音记录,张海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