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是一片坟地

2021年08月11日

插图:夏立新

一 丁

小时候放学回家,撂下书包,拎上小筐,嘴里还嚼着大饼子就往山那面跑,剜菜、薅草、割柴火。羊奶子、曲麻菜、大头菜、笔管菜、松树苗、还有蕨菜、山韭菜、山芹菜。山下大壕沟那边有几棵山椗子、刺叶子,还有一棵大桑葚树。最盼望是能剜到羊奶子,茎白且长,拔出来掐去根,撸去外边那层干皮儿,就可以吃,甜的。曲麻菜是大宗货,好剜,吃多吃少还不犯病,被称做救命菜。印象深的是把曲麻菜焯了滚荒团。做法就是把焯熟的曲麻菜,攥成土豆大小的菜团子,放在面盆里滚一下,外面粘上一层面,再放入锅里蒸一下。赶上青黄不接年代,这可是最好的肴馔。我一口气能吃好几个。山椗子比大樱桃还小,酸、涩,没人理它。只有到了冬天,满地白雪,别的东西找不到,看它干达达满树,才去揪一把,打牙。刺叶子常受到关注,只要长出嫩叶就去摘。那可是熬汤最鲜美的食材。当然,那棵桑树被光顾的次数最多,只是每回摇不下几个。你去他也去,几乎每天都有人去摇,一天能熟几个呢?上树摇一阵子,打一阵子,下树捡一把的时候很少。妈妈从来不看剜多剜少,赶上晚饭回来就好。

三伏天农闲了,那些马、那些牛,都散放到山坡。烈马、牤牛小孩子不敢接近,披着蓑衣的车把式们也不轻意撒手,扯着缰绳随着牲口啃草挪步。雨后,羊群、荒牛群也赶过来凑热闹。牛羊满山坡,夹杂着喊声、叫骂声、口哨声,还有不远处传来的布谷鸟“咕、咕、咕咕”的鸣叫声,这时候的山坡可有些应接不暇了。热闹极了。夏秋之交,各种蚂蚱、大青盖、扁担勾、三叫驴、茧寇、草蝈蝈儿,满坡叫、满坡飞。孩子们满坡扑打,来不及准备长蒿草的,就急忙脱下布衫扑打。扑着一个就用长草串起来。大青盖虽大,肚子里没有籽,不肥。最肥的要属茧寇,短粗胖,满肚子籽。拎着一大串蚂蚱,有的还偷来几撮花生、几把毛豆聚过来。早有人在几块石头中间笼起了火。蚂蚱、毛豆、花生一会儿就烧熟了,刨来的笔管菜也埋在火里。不分谁扑的,不分谁刨的,更不分谁偷来的。也不管灰不灰,扒出来吹巴吹巴就吃。不在乎吃多少,有时嘴里嚼着,发现一只大青盖飞过来,拎起衣衫扑过去,追得满坡跑。晚秋,满坡的白无幛,红毛公齐腰深了。不贪玩了,割了一捆又捆,白毛幛是上等的饲草,可以卖。红毛公长得高,杆硬,搭棚、苫草、马墙都可用它,烧火柴没比的,抗烧,火硬。

后来山那面不放马了,全修上了梯田,哪能凭白长草撂荒,不打粮食?但土薄,苗似牛尾。秋后连穗都抽不出来。后来改栽果木。桃三杏四梨五,枣树结果在当年。想得美,长草不长树,多少年了,也没形成树冠,当然没见几个果,又失败了。再后来,树分了,多则一行,少则几棵。山高路远,送不上肥,打不足药,几年下来,落枝掉杆,也少有人光顾了。再后来,陆续有人家将果园开辟成坟茔了,立上了石碑。城里人图风水,一把钱,一个坑。三年后也立上了碑。

如今,山那面是一片坟地,荒草中,碑石林立。

一亩园,十亩田。长粮比长草好,长果比长粮好;做墓地,一下子换来一大把钱,还不影响长草。绕了一大圈子,又回来长草,只是草丛中多了些坟地,多了些故事。

故事之一,耿家亲叔伯哥俩,那些年在村中掌权,你上我下,你下我上,彼此足足斗了、整了一辈子,几乎没有停止过。不管活着怎么争,怎么斗,结果老了、死了,都埋在爷爷脚下,无法再掰扯了,一爷公孙。

故事之二,有一块较大一些的墓地,那是王三爷的,年轻时他在外边干事,干过挺大的事,方圆多少里 归他管。老了,也落叶归根。听说当年山那面那些变故都因为他的指手画脚。还是在他的授意下在山那面把那棵桑树砍倒修水库。第二年一下雨,冲个溜光。他在村民心中,没留下几分。后来他后人回来安葬他,谁都知道,王三爷那墓地不小,只是商量的时间最长,几乎折腾几个回合才被应承下来。

嗐!“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耿家哥俩,一爷公孙,何必阋于墙!好狗护三门,好汉护三屯,兔子不啃窝边草。你王三爷不给乡亲带来福祉便罢,干嘛还要回来指手画脚,回乡耍威风?你临终前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