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3月18日
故乡,是我们的出生地,我们从那里出发。往事是我们生命的历程,是我们的个人史。亚男的散文诗组章《故乡往事》是他对自己人生一个阶段的回望,是转身倾听来路上的鸣响。读《故乡往事》,我看到亚男精炼而具有个性的语言与情感表达,稳健深沉的诗思和充盈独到的理趣。
(一)
“往事,卧于时光之河的上游,回头看时,水似乎已经干涸了。”从这组诗的表层来看,过往再也不可追,比如在《老家》中,诗人写道:“河水干了”“我再也想象不出鸟飞的路线”“鸡鸭不知了去向”“鱼再也不动”。在流水般线性前行的时光之河里的“某个早晨”,当诗人来到故乡的村庄,站在老屋外时,岁月里的忧伤绽放如花朵。诗人一边想象着花朵的颜色,一边瞥见脑海里曾经熟悉的鸡鸣犬吠声,如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舞在院子里。“逝者如斯夫。”村庄看着时间的高铁“一闪而过”,那似风的呼啸都带走了什么:“背阴的树,还有几片叶子没来得及落下”,残存的它们(比如狗、树坑、小鸟、耳门)替那不存在的说话。
当亚男写下这些诗,他说:“现在我写下的词,/只能在屋外,顶着落日,无家可归。”“那些古老的名词,躲进形容词里”,而那些形容词为什么逃不出“忧郁的”、“哀伤的”、“孤零零的”、“遗憾的”……。名词是事物的名称,当诗人写下“田野”、“鸡鸭”、“小狗”、“树洞”,它们就被召唤来,而它们无家可归:比如树洞依存的树已被砍伐,比如见证你往事的人已经零落。
但是,当诗人写下这组诗,他的往事历历在目了,且是不同的呈现。喔,故乡与往事都存在于诗中呢。这莫不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人栖居在语言所筑之家中,思者与诗人是这一家园的看家人。”海德格尔接着说,所谓家园,“意指这样一个空间,它赋予人一个处所,人唯在其中才能有‘在家’之感。”
现实的老家无处寻觅,居有语言家园的诗人们是幸福的。当诗人回忆,时间之河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昔日是一尾尾鱼,以凝固的状态完成在一个个节点,等待他的唤醒。
(二)
“柴门闻犬吠”“狗吠深巷中”“孤村一犬吠”。是不是有狗的地方必有人家和村庄?狗和人又很相似呢。想想孔圣人都自比为丧家之犬,所以说我们自己像狗一样,绝无侮辱之意。故乡的人们,包括诗人自己,颠沛流离,对环境各种适应(包括伸出长长的舌头散热),活命是一项要务。由此我看到了人的物化,即诗人说的“被腐朽了”,自我则被搁置,看不清自己。孔子自比为丧家之犬是圣人的风范,他一直在平衡现实与理想的同时不断寻求着自我的完善。“那么我呢?”诗人在追问。
常常,返乡路也是一条自我回望的路,亚男在自我拷问中。《故乡往事》是在书写故乡故事中,看见自己的样子。诗人在反思,蹉跎岁月中,是否只想着一口饭,而没有去追问人生的终极问题。他说“死倒是值得商榷的事”,值得“热火朝天的讨论”,诗人说,他要“和狗玩命”。生与死,“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哲思与意义的探寻,需要以语言为工具。无数个黄昏,他“进入到词语”。海德格尔说:“由于诗人说出本质性的词语,存在者才通过这种命名而被指说为它所是的东西。”语言是思辨的工具,诗是看见本真,回到自我的一个途径。
对人的自我和人的属灵本质的认识与跟随绝非易事。但是这是值得的,不能放弃或绕开这个问题。所有的自我盘诘最终都是为生活与生命寻得一线光,将自我向神性高度超拔。所以在这首诗的末尾,我们读到:
也许和狗玩命。
那就在黄昏的时候,进入到词语。
热火朝天的谈论,生与死。
有人提醒,你得绕过去。
绕过去,
幸福的事。
遗憾啊,绕过去之后,空阔就漆黑了。
(三)
“用一个下午,/你坐着不动。看着日落。”在《黑子弹》中诗人继续上一章中的黄昏冥思。独坐观落日,黄昏遮掩下的表面宁静的画图里,思绪翻涌。荒芜感是巨大的空洞,吞噬是它的习性,诗人被它湮没。
“我没怀疑过,一粒药物,突发奇想,从早晨到夜晚,药性发作。是的,已经等不及了,必须在这刻发射出去。”然而,“我用生命做成的药物,也不过是虚妄的。/一转眼,就没有药性。”诗人用生命做成的药物是什么?我想应该是诗。在故乡,诗人一直对所见所感所忆的一切进行审美关照,那是触景生情,是心中的块垒不吐不快,是他抵达眼前所见和心中旧事的途径即媒介。它是胶囊,也是子弹,是医治和培育心灵的药物,是要射穿关照对象以抵达对象的子弹。
“已经等不及了!”诗人想要贴近故乡的心是多么迫切,而诗人与故乡的隔膜连子弹都无法击穿吗?诗人孤独的心呼天抢地:“我在河边,问过。”读亚男的诗,我发现,他总是以最克制的文字表达自己的诗思。这克制有两个向度,一是精简词语。他在语言的精炼程度上甚至可以用吝啬两个字来形容;二是压抑情感。“那些忧伤的词语一直鲠在喉咙”,喜怒哀乐都被他压低,减弱甚至化无,沉郁的理性思绪总是要占据上风(并且亚男的思索总是那么高深)。
所有的问题都只能自己消化,“没有谁可以回答”。这是不是因为诗人的孤独。一个人,当他的探索是高深的,他的问题就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而对于探索者本人,答案是不是也只是副产品,探索本身即是旨归。亚男的诗,我感觉有一些语句我是不能够透彻地理解的。好在诗一经写出,就也是读者的了。“一枚子弹最后的呈现,也是无辜的”,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诗歌无论作为自我修为的途径,还是认知世界的媒介,它的价值在于过程。无论它带领我们走到那里,它都是应该被感恩的。
因此,在《该死》这首诗中,诗人重估了“我用生命做成的药物,也不过是虚妄的”这一诗句所表达的挫败感:“尘世间,要的是风雨交加。”然后在第二节诗人用比拟的手法写道:“淘气的猫,在狗的威逼下,险象环生。一把刀在头上,与天气和气候无关。”紧接着,诗人说:“有人在走猫步”。此猫步非彼猫步。诗人多么睿智诙谐,调侃中多少酸楚。往事中,有多场“劈头盖脑的雨”,遮蔽了路。“该死!”这是咒骂吗?还是咬紧牙关前的眦目。我们就是这样将自己磨砺。那时那刻的凄婉和悲怆,还在此时此刻鸡鸭嘎嘎的叫声中:“鸡鸭在屋外,嘎嘎。/我听出了鸡鸭的凄婉和悲怆。”往事不堪回首,往事总萦绕心头。
亚男将故乡往事讲述得凄厉、委曲兼美妙。比如这首《该死》中的“扭动的身子,在阳光下。投下阴影,婉转的曲线,和山脉保持一致”。《狗》中的“一概不认,不管你是哪里。谁给你一口食物。仅仅一口。不管食物的好坏,但就是这一口,养育了生命。”这些诗句与前面以猫喻人的诗句一样,都是非常精彩的表达。
是的,这样的场景,预定了酒桌,很多的话一直没有出口。其实也不必。一说出来就不隐晦了。
只是,这灯光,
该死。
熄灭掉,嗯。
就在这刻。
这几行诗也暗含了诗人的诗歌理念。诗人信奉委婉、含蓄的表达,同时,他也为读者营造了在幽暗中追索的氛围、意趣和余味。
(四)
当诗人的双脚一踏上故乡的土地,他处处看见从前的自己,而树洞旁童年的玩伴,为什么那样亲切,并依然真实,甚至更真实?“你一直在那儿站着。”“你”的快乐、“你”的胆小、“你”的火热、“你”的孤独,“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理解过它们,亲切地触摸过它们。“你说,这是树留下的顽症。你在树下,修复。”“你”的少年老成是中年之后的“我”在回忆中添上去的一笔吗?今天,让“我”告诉“你”,树洞没有愈合,并且它已经失去了愈合的机会和可能——那棵树已经被挖走了,现在只有树坑。然而,“你还在那里。守着树坑。”多年前,树洞里的蛋,没有孵出小鸟,“你”说,“心里的蛋是一只没有受孕的蛋”。现在,树坑里没有一株草,“你”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诗的结尾充满虚无感和无助。
《树坑》这首诗中,玩伴在树坑旁,诗人的诗思在树坑内,他身陷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而回忆总是和现实有关,它和现实有关时,意义最大。“心里的蛋是一只没有受孕的蛋”。我们都怀揣许多没有受孕的蛋,永远不会孵出小鸟,不会实现飞翔。我们有多少理想,它们没有实现的可能,飞翔已深陷在现实的深坑。然而,我们还是看到了那不断抗争的人们。
童年时,手中的小鸟多么柔弱,诗人今天对他的疼爱是自身经历了沧桑之后的疼爱。这疼爱,也是无数个夜里,他对自己早年伤痛的安抚。“有很好的鸣叫,在心情的靶子上,一不小心,就有一枚石子从弹弓飞了出去。滴血的黄昏,小鸟拼命的叫。”《小鸟》中,小鸟依然是充满隐喻意的小鸟。多少年已逝,在人间的四月天,鸟鸣声永远也不会消失,那声音中,是啁啾婉转多一些,还是凄厉悲惨多一些,抑或是两种声音的交替?
读亚男的《故乡往事》,我看到它悲伤与哲思充盈。我想起约瑟夫·布罗茨基《悲伤与理智》一书中在谈论弗罗斯特的一首诗时说:“他所探求的就是悲伤与理智,这两者尽管互为毒药,但却是语言最有效的燃料,或者如果你们同意的话,它们是永不褪色的诗歌墨水。” 在文学审美中,悲伤的价值被置于快乐之上,这不是因为是生活中快乐少。悲伤是由内而外发出的一种情愫,是一个过程,久久不能从内心平静。我们经常花大量的时间沉思,在深夜思考自己痛苦的来源,却很少花时间去想我为什么会因为今天天气很好而开心。或者,悲伤让人们更能体会到精神世界的重要性,并且悲伤促使人们的自我成长。自我成长是人们痛苦的蜕变过程,成长是人生的价值。所以,悲伤是“很好的鸣叫”。
(五)
《故乡往事》是亚男将人生融入诗歌的作品。树坑、小鸟、童年伙伴、狗等,都是诗人回忆往事的切入口,也是他发散思维与情感的基石。它们是诗人进入故乡和往事的耳门。诗人说:“耳门也是门。”就像曲径通幽一样,耳门有耳门的妙处,它“恰到好处地开着”,诗人急切地进入。当诗人在《耳门》中写道:“你就是一尾鱼,在蹦跶”的时候,那一定是因为诗人从耳门进入后,“有的水/时光之院落开始活泛了。”组章在结尾部分与开头形成了一个闭环。当耳门倒下,猫随着诗人进来,它轻手轻脚,是诗人进入往事时的情感、思绪、感叹等等。那么耳门开关的信号是什么呢?为什么说耳门不是谁都可以进出的呢?我想这个信号就是耳门感到诗人看破了耳门表面的破绽,就是它们之间的心有灵犀,就是诗人与往事之间的一种彼此确认。
“耳门的开关是有信号的”。那么我们能不能捕捉到这个信号?这个信号来自哪里?写诗是倾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故乡往事》的书写就是诗人对自己的一次倾听,它是生命经验、内心情绪与沉郁心智相遇所产生的一次对自我的审美关照。这样的过程只能是在孤独中完成的,并且也必然是内省而看似沉寂的。我说它看似沉寂,是因为内中的情感和思绪实际上是汹涌起伏的,有强烈感染力的,因此它激活我的经验,并让我从诗人的孤独中感受诗人与自我的内在对话。
诗人都是喜欢交流的,都是向生活和世界敞开心扉的,否则他就不会写诗。读《故乡往事》,我看到亚男的生命样态的几个剪影,我观察到他构思的一些肌理,我体会到他语言的风格,我享受他的诗意与情感的极具个性的纹质。读《故乡往事》,我“有很好的鸣叫,在心情的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