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庭钩沉

——记我的老师吕公眉先生(下)

2022年03月18日

1995年8月,吕公眉先生与他的学生留影,左起李雅君、韩康乐、公眉先生、邰育诚、高殿华、马宝财。

邰育诚

一时贤士尽从游

吕公眉老师是盖县连续两届政协委员,他还参与领导编辑盖县民间文学集成的工作。市作家协会、诗词学会都聘请他担任一定的职务,很多人来信或登门求教,很是繁忙。他一直住着那间小屋,不同的是,学校给他翻修了一下,住址也由农村划为市区了。

对于这一间小屋,他还是一往情深的,他说:“可好啦,冬天炕热,夏天满院青荫。我一点也不寂寞,常有人来。”

是常有人来的。早年在长春教的学生,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李晰倩(摄制过电影《英雄儿女》并参加演出),患了脑血栓,1978年,他由妻子扶着,从长春来看他少年时的老师。学生、省政协副主席张毓茂教授和作家项冶都来看望他。对于这样一位一生默默教育出一批又一批人才的老教师,社会各界都表达了衷心的敬意。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王充闾在营口工作时结识了他,到省里后还多次于春节间来给他拜年,市里、省里的领导都常来看望。他的小院很简陋,倒也算得上清幽,盖州市的诗人来得就更多。三杯两盏淡酒,或者一壶清茶,吟诗论文。深秋季节,皂角树上绛红色的长荚挂上檐头,临风细语,好像在助诗情酒兴,也胜似丝竹铃铎。冬天,红荚落满小院,扫不掉,除不尽,一茬又一茬地萌生幼苗。吕老师这时期的诗意境高远,热情洋溢,反映的生活面也更广。有感事抒怀的,如《重来营川有感》《除夕》《言怀》《教师节感怀》,赞颂了国家政治清明,表达了报国的热情;有状写祖国山河景物之美的,如竹枝词等,展现一派盛世升平,反映出人民生活的安定美好;还有大量的诗是写给友人的,如给沈延毅、谈立人、王充闾、张毓茂、韩康乐等人的赠答诗。这些诗感情真挚,形象动人,极富韵味。他虽然年过七旬,而思维之敏捷不减当年。他也异常勤勉,写作时要戴上花镜,花镜外用放大镜。这期间写的散文有《还乡琐记》《七沙雁》《鸟之爱》《白楼深映紫藤花》《南梵寺里小桃花》等。可惜,《西潮沟月色》《白杨树下》等多篇都遗失了。

吕老师84岁生日时,营口市诗词学会要给他祝寿,他坚决反对,但大家还是去看望了他。

那年国庆节期间,党学谦、徐仁政、原学玉、李雅君和我,又去看他。当时,我们还联了合句:

白鸥点点点沙滩(党学谦)

绿水涟涟连海湾(邰育诚)

五柳门前新立雪(原学玉)

真情一片拜高贤(徐仁政)

吕老师那天身染风寒,但见到我们来,精神立刻好了起来。我们到市场买了肉、茧蛹、酸菜等,和绍光一起,煮了大米小米两掺的二米饭,我还带去了红烧肉、饺子,大家围坐在小炕边上吃喝谈笑。

我即席作了首诗,吕老师给改了几处。我感觉,吕老师对诗的用字是求雅的。

1996年3月17日,他85岁大寿,我们又去看望他。我赠了贺联:

香云襟袍 心底清风朗月

秋水文章 笔端红杏夭桃

1997年的中秋节,我们又去看他。这次去看他的还有盖州市委副书记赵起顺。吕老师也是刚病愈。病因:他养的一只小鸟不见了。这只小鸟当初是自己来的,是一只小雏,吕老师把它养起来。前几天鸟丢了,吕老师让绍光去找,哪里找得到?吕老师怕鸟饿死,一上火,病了。

己卯(1999年)正月二十九,是吕老师88岁生日。省、市、县诗词学会联合为他祝寿。省诗词学会副会长姚莹和沈阳航空学院副教授汤梓顺先生头一天就到了;市诗词学会顾问、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高旗,带着鲜花,由学谦和我陪同前往;已经在吕老师家(即郭绍光家)的有:盖州市诗词学会会长、盖州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刘瑞,营口市诗词学会副会长、与吕老师同校的孙临清老师,吕老师的独生女儿吕若敏。姚莹、学谦写的祝寿诗词挂了满墙。姚莹先生嘱托我们快些整理吕老师的作品,介绍他的生平以及他和郭绍光之间的情谊。

5月22日,绍光次子郭政风结婚,我去致贺。那天吕老师又病了,我把辽宁大学教授申笑梅(吕老师在盐场小学时的学生)的回忆录念给他听,其引花蕊夫人的诗只有一句半,吕老师接着诵下去,他的记忆力还是很强的。

绍光忙里告诉我,他把栽在花盆里的皂角树苗移栽到吕老师工作过的盖州高中校园里,小树已经活了。我听了很感欣慰。吕老师和郭绍光对皂角树有特殊眷念。皂角树的红荚目睹了师生父子30多年的苦与乐,它像主人一样坚毅刚强,惠及于人,我祝红荚无恙。

(原注:以上写于1999年6月)

青岩红树足吟讴

这篇集外文字基本写完的时候,我准备去省城最后一次查找吕老师早年的作品。吕老师一向不留存自己的作品,就是平反后近20年的作品也不保留。有人告诉他说《喓喓曲》中的“夜半推窗月向西”一首被人窃取了,他一笑:“那算个什么,别去管他!”弟子们早就想给他出一本诗文集,他坚决反对。今年他过生日时,省、市贤达力主,他才不反对了。张毓茂师兄要帮我查找,但毓茂兄去北京开会,得6月末回沈阳,我等他一回来立刻就去。

7月2日晚,绍光来电话,说吕老师病情加重。我心一惊,马上给市内一位师兄挂电话,我和我丈夫准备天一亮就去盖州。午夜时分,又一阵急促的铃声,我本能地感到有大的不祥。果然,绍光告诉我吕老师走了。我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反问一句:“吕老师怎么啦?”“死啦!”这两个字说得很重,音调是一种异样的声音。虽然对这一消息有准备,可我还是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呆了,心里空荡荡的,无话可说。我从未感到夏夜是这么的长啊,望着那多半轮不明不暗的月亮,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吕老师啊,你再等几个月呀,哪怕是几天呢,咱爷俩还有很多话没说呢!一代才名,一颗闪亮的星,真就这么快陨灭了?

就在6月初,我曾去看他,把前边的草稿念给他听,他听着,笑着说:“是这么回事。”念到矮墙阶牙上的酒瓶子时,他笑了,说:“叫‘阶牙’行。”我说我的文笔不好,也不知写的是什么体裁。他说:“文无定法,写什么样,就是什么文体。”我看他累了,没念上一半就停了。农历五月初一(公历6月14日),我又去看他,问他诗作中我不明了的事,他说得很清楚。因为他体力不支,我也没问完。午饭后,我向吕老师告别,他叫我在他身边坐着,告诉我:“我不行了,饭也吃不下,一顿就吃这么一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拢起来比着。他这次病是感冒。我劝他:“您别这么想,好好养病。”他又想起他去年冬底梦中写的《梦哭张汉卿将军》四首诗,他说他那四首诗写得好。这是他第一次夸自己的作品,并告诉我一有机会就给他发表。我答应了,他还问我怎么发。我说:“如果张将军百年了,马上就发。否则,就在咱们学会的会刊上发。”他还问:“题目呢?”我说:“如果有那一天,就直名《哭张汉卿将军》;如在会刊上发,就用《梦哭×××将军》,梦是可以的。”他同意了,说:“行。”往常,到了下午两点,他就催我去赶车,可是这一天,他叫我再坐一会,到了下午两点半,三点,三点半,他还是不让我走。我说:“我在这坐着您不累吗?”

他说:“不累,你再坐一会,你来了我就不累了。”直到下午4点,我才去赶最后一趟汽车。

7月4日,吕老师化作一缕青烟。到殡仪馆向他告别的人,都与他有着一段情感颇深的相遇经历。有的老年人自己打车送他,有的是坐了一夜火车赶到的。虽说他是高龄,可是人们的心情还是很沉痛,回顾他的才华学问,述说他的为人,他的善良、真诚、热忱,他的正派严谨,他的淡泊、旷达,他的超人的记忆和智慧。弥留之际,他告诉绍光:“我看不见这本书啦。书名叫《山城拾旧》或《还乡琐记》都行。”绍光说:“那就叫《山城拾旧》吧。”他同意了。

吕老师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儿女,我也在其中。有一次他跟我说:“你把宝才(我丈夫)穿过的旧衬衣给我找两件,穿在里面软乎。”绍光在一旁说:“你老了,怎么跟人要衣裳?”他听了不高兴地说:“怎么的?她是我闺女。”我给他找两件,又做两件纯棉布的衬衫。以后我去了,他挽起袖子让我看:“你看,穿着多舒服。”我作为他的女儿,没有好好服侍他;作为学生,也没好好向他请教。绍光说,他临终那天提出要吃肉,绍光急忙上街买了点熟肉。我听了非常后悔,没有再给他做点红烧肉,他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和烧排骨。这种后悔的滋味是永远挽不回来的。我扶着冷棺,泪水涔涔。才于寝榻频问道,旋向棺旁竟哭灵。绍光一身缟素,在尽孝子之礼仪。

吕老师独生女儿吕若敏恸哭苦命的爹爹,苦命的自己,那情景,叫人心肝震裂。

吕老师丹膏燃尽,瘦干了,但神态安详,紧闭双目和双唇,永远地安睡了。在《山城拾旧》出版后,市有关部门把他老人家安葬在古迹莺花的青石岭山上,与沈延毅先生为邻,让他朝着廓朗的天空。“青岩红树足吟讴”,这是他的诗句,他喜爱的环境。我不寄纸钱了,只以他喜欢的“东韵”四句送我的老师。

皂荚诗音一去空,潸潸别泪杜鹃红。

山城碧岭千千树,尽是杏花桃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