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文 散文作品

二娘·三舅

2022年07月20日

插图:夏立新

妈妈老了,想回老家走走,瞧瞧亲戚,我抽时间陪她回去了一趟。妈妈的老家在山西临汾,离著名的壶口瀑布不远。当我站在壶口瀑布的岸边,看着黄河的水汹涌澎湃,日夜不停地向前奔流,霎时间脑海里涌出《前赤壁赋》中的一句:“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这时,妈妈握着我的手说:“有些人,有些事呀,任时间的流水再怎么冲刷,也会留在心底,不能忘记。”

二娘

二娘是我家的远房亲戚,我和妈妈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到村里去看她。

掀开乌黑的门帘子,窄小的窑洞左边盘着一铺炕,炕上盘腿坐着个老太太,穿一身玄色衣裤,解放脚上套着一双雪白雪白的袜子。老太太银盘大脸,鼻子高挺,看着气派着咧!排场着咧!

听爷爷说,二娘小时候精干又耐看,就是脾气忒硬。那时,十里八乡红白喜事都请她去做饭,她烙的饼特别好吃,大家都认识这位“个挣挣”的女子。二娘看上二叔,是因为二叔家有一架大院子,家境殷实,家里又只得二叔一个儿子。据说二叔人正派、老实,有了如花似玉的二娘,唯二娘马首是瞻,高兴得不知咋办才好。就这样,红火火的小日子过起来了,转年冬天,二娘生了个大胖小子叫个金命。

金命刚满月,二叔得了肺痨,没几天就走了,留下二娘带着金命守了寡。二娘可是好看着嘞,村里的鳏夫、光棍儿全都惦记上二娘,有人托我奶奶给她递个话:“只要她跟了我,我给他家两老送终!”二娘却不肯再往前走一步,晚上,她哄睡了金命,递给婆婆一把剪刀:“娘,给俺把头发铰喽,俺是不走了!”第二天一早,二娘用手巾包着光头,背着孩子上地去了。

冬去春来,二娘送走了公婆,拉扯大了孩子,本该歇歇了,却因为家里穷,金命找不着对象,把二娘急白了头:“他家就金命一条根根,咋得也得给寻下个媳妇,生个娃娃呀!金命不生娃,俺死了没法和俺老汉交代嘞!”

金命三十岁那年,二娘都快绝望了,村里有人给金命说下个媳妇。媳妇长得高高大大,白白胖胖,脑子却有问题,是个先天智障。二娘顾不了那么多,传宗接代要紧,只要能给金命生娃娃,媳妇傻点就傻点儿吧!二娘能扛!

傻媳妇肚子倒是挺争气,头胎生了个女娃娃,样貌俊俏,冰雪聪明,二娘高兴得合不拢嘴。二胎生了个男娃娃,生出来二娘看第一眼,心头就蒙上了一层纱,孩子眼睛没有光,怕是像了妈妈!

白天,金命领着两个娃娃上山干农活,二娘在家里守着傻媳妇。这时候,二娘已经累得眼睛快瞎了,却还干着繁重的家务活。二娘跟我说:“傻女子真个是傻呢!两个娃娃不知道喂奶,都是俺用米汤养大的。前个日子,俺出去买盐,傻女子弄驴粪蛋把家里糊了一遍。俺回家一闻,知道坏了,可俺眼看不见,急得没法。金命回来,气得非要打她一顿,俺给拦下了。傻女子是娃娃的妈妈,可不敢打人家!”说完,二娘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从二娘家告辞出来,我看见空荡荡的村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上有个鸟窝,一只孤单的老鸹在天空盘旋,不时扯开嗓子喊:“苦——哇——”。此时此刻,是感叹二娘命运的不公?是同情二娘生活的不幸?还是怨恨二娘当初的愚昧?这滋味是悲怆?还是苍凉?我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我想替二娘喊上两嗓子,却又浑身发抖,只好默默将苦涩的泪水咽进了肚子里。

三舅

三舅是我姨姥姥的儿子,小时候总听老人们津津乐道三舅出生的事情,说姨姥姥嫁到夫家头里生了两个闺女,夫家就有点儿着急了。那年,姨姥姥的肚子又大了,我那当游击队长的姥爷抽空骑了一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去看她,这边马蹄刚踏进院子,那边屋里大胖小子呱呱坠地。大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纷纷说:“舅舅进门,麟儿落地,好兆头!”这孩子就是我三舅,取名得宝。

得宝舅舅年轻时,身高1米76,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念完了高中,是村里的文化人,每天他都穿着白衬衣袖口挽得老高,去大队上班,那时他在大队当会计。得宝舅舅写得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他去集市给人写春联,认识了丑妮。丑妮长得可不丑,长辫子,圆脸盘,一双大眼睛忽闪闪,一对胳膊白嫩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大萝卜,舅舅一下子就迷上了她,她也羡慕舅舅的学问,自然,他们就成了一家。

舅舅跟丑妮结婚后生了一儿一女,男孩头里生,叫个瑞生,女孩七月初七落地,叫个巧孩。

瑞生四岁,丑妮得了淋巴癌,得宝舅舅从大队辞了职,带着丑妮四处看病,两年后丑妮还是没扛过去。丑妮断气后,从省城医院送回家,拖拉机足足跑了一天时间。可当两个孩子跪在棺材前喊妈妈的时候,丑妮的眼泪还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落扑落”往下掉。

丑妮撇下两个孩子走了,留下得宝舅舅带着瑞生和巧孩,还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得凄惶哩!得宝舅舅说,那时候所有认识他的人见了他都绕道走,就怕他张口借钱。

有一年过年,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得宝舅舅要去城里的亲戚家借钱。早上,得宝舅舅背着巧孩出发了,留瑞生在家看家。半晌午,到了亲戚家,得宝没好意思开口,蹲在墙角不停地挠头。亲戚于心不忍,给焖了大米饭,做了红烧肉,让父女俩吃。自从妈妈走了,巧孩红扑扑的脸蛋变得蜡黄蜡黄,见到红烧肉,巧孩的眼睛亮了,她搛了一块又一块,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谁知吃了没多久,巧孩“哗啦”一下将食物全吐出来了。原来,长久没吃肉,她的肠胃已经不适应了。下午,亲戚给了两百块钱,让得宝买点东西,带着孩子好好过个年。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得宝舅舅背着巧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他心里着急又上火,瑞生这孩子一个人在家呢,家里啥吃的也没有了……推开门,得宝舅舅再也忍不住眼泪,瑞生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怀里抱着半个红薯,那红薯可能是从地窖里寻到的,红薯皮上还带着大块大块的泥,根本没洗过。看来,瑞生是饿极了,抱着红薯和着泥啃了一半。得宝舅舅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丑妮呀!你是走了,我可咋办呀!”

一年年过去,两个娃娃长大了,都上学了。秋天,得宝舅舅白天上山掰了一天玉米棒子。没掰过玉米的人不知道,那活儿可不轻松,掰着好玩儿掰两根没事儿,掰一天棒子准保让你两手发麻,两腿灌铅,浑身发沉。回家后,得宝舅舅又急急忙忙给孩子做晚饭,做完饭他又收拾孩子的衣服到院里去洗。得宝舅舅觉得家里穷,孩子衣服少,可衣服再破也得缝补得整整齐齐,洗晾得干干净净。瑞生是男孩,还好办,巧孩是女子,她知道美丑呢!那天晚上,得宝舅舅实在是累得干不动了,他就跪在地上洗,洗了不知道多久,他眼前一黑,头磕在井沿上晕了过去……

瑞生读大学那年,巧孩上高中,得宝舅舅怎么也供不起两个孩子了,他打算让瑞生退学,在家干活。我姥爷知道这个消息,给得宝舅舅寄了五千元钱,让瑞生好好读书。

瑞生和我一般儿大,今年也三十出头了,这孩子能吃苦又争气,大学毕业后到房地产公司上班,挣了大钱。爷俩操持着,让巧孩风风光光地出嫁了。得宝舅舅从未打算再娶,他现在和瑞生一块儿生活,日子过得很安心。

这次回老家,一路上都是瑞生照顾我们。晚上聊天的时候,得宝舅舅跟我说:“我和丑妮圆房那天,在大队部办酒席。当时他们让新人表演节目,我那时就唱了一首歌……”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个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丑妮妮,

实实的爱死人。

五谷子那个田苗子,

数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

就数上丑妮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