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见闻 散文作品

母亲的腌菜

2022年07月25日

说起腌菜,现在的孩子们都不以为然。会说,不就是用盐腌制的菜嘛,现在谁还吃它呀。

不新鲜、不卫生、不生态,于是成了腌菜的代名词。再就是把超市里卖的“涪陵榨菜”等同了腌菜的全部。其实,这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

儿时的印象里,我母亲做的腌菜,种类十分丰富。至今回忆起来,大致有两类:一类是瓜果蔬菜,一类是咸鱼腊肉。瓜果蔬菜类大致有南风咸菜、梅干菜、甜洋姜、酱萝卜、酱烧瓜、褥豆食、豌豆酱、炸胡椒、酱豆豉等,数不胜数。包括生姜、荞头、大蒜、豆腐等,都是可以制作成腌菜的。咸鱼腊肉类的品种也很丰富,诸如干鱼、腊肉、香肠、炸肉粉、干鸡鸭、干泥鳅等。

改革开放前,素有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日子过得也很是紧巴。一日三餐,餐餐桌上都是些果肴素食。经济上的拮据,致使鱼肉荤腥成了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望。尽管我家住的村子紧邻集市,印象中,乡亲们还是少有上街买菜的。偶尔来了客人,才会买条鱼,赊半斤肉,乡亲们自嘲地称为“开荤”。

那个年代,即便是自家地里种的蔬菜,也不是日日都能三餐四季。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要靠坛子里的腌菜度过“饥荒”。

在春天,万物复苏,冰河解冻,田间地头的青草嫩芽还没萌出芽来。这段日子里,按照乡亲们的话说,还得靠自家坛子里的腌菜来“接润”。

“接润”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形象词。在江汉平原的母语里,不谙文墨的乡亲们常常语出惊人,随口说出来的话语,堪比咬文嚼字的老先生。很多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话语很是耐人回味,譬如这个“接润”二字便是。润为滋润之意,有水才能滋润,一旦断了水,也就枯涸了。乡亲们把这个意象嫁接过来作比喻,实在是形象又生动。

进入三月后,春暖花开,旱地里的油菜花一天一个样,嗖嗖地开始往上蹿。野地里,田垄上的野芹菜、泥蒿梗、薏米菜等都冒出了头。池塘边,溪沟畔,野蒿草也抽出了嫩蕊。这时候,即使菜园子里的豌豆还不够饱满,黄瓜才刚露出粉头,野地里鲜嫩的百草已经可以解馋了。

母亲把菜薹摘去巅,撇去花苞,折拗成寸长,便成了鲜嫩爽口的下饭菜。儿时记忆里,春天除了自家地里种的菜薹外,野地里的泥蒿梗是比菜薹更为廉价的美味,姐姐时常会领着我们几个去野地里挖。新鲜还带着些许泥土味的泥蒿梗,配上腌制的腊肉爆炒,那股原汁原味的香气扑鼻而来,很远都能闻到。可惜数量稀少,一个下午也难寻觅到一小把。

到了夏秋两季,蔬菜的种类开始丰富起来。夏天里有胡椒、茄子、西红柿、莴笋、小白菜等,多为地上生长的茎叶类蔬菜。秋天有冬瓜、南瓜、胡萝卜、白萝卜、洋葱、大蒜、苕(红薯的别称)、洋姜等,多为地里结下的果实。

到了冬天,随着北风一阵比一阵的寒冷,草木开始相继枯黄萧瑟起来,植物都停止了生长。这个时候,坛子里的腌菜便走上餐桌,成为餐桌上的主角。

一个家庭的腌菜,除了靠一个家庭主妇的勤劳、贤惠外,还要有家庭主妇从家庭战略上的运筹帷幄,战术上的心灵手巧。我这可不是夸大其词。江汉平原受暖湿气流的影响,一年四季,气候分明。每种蔬菜,根据二十四节气,有不同的播种、采摘期,前后差不过几天,过了这个节气,便会减收,遇到异常天气,还会绝收。

儿时在父母身边,我经常能听到他们随口念出来的许多农谚,至今我大多记忆犹新。这些谚语,既有治家励志,处事做人的谚语,也有很多指导种作物的谚语。谚语是祖祖辈辈们从劳动和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真知灼见,既经典实用,又朗朗上口,容易记住。譬如在种植上,水田里有“清明泡种,谷雨下秧”,提醒乡亲们到了清明该浸泡谷种了;等到谷雨后,就要开始到田间下秧。“清明早,立夏迟,谷雨种棉正当时”,是对旱地种作物的总结。还有诸如“立夏不下,旱死蛤蟆”等谚语。

在江汉平原的农村,一个家庭主妇仅能勤俭治家还不够,她还要懂得些农谚。在家庭与土地这番小天地里,能够将农谚里的“天文地理”烂熟于心,运用自如,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在老家农村里,有句俗语叫“男人的田里,女人的园里”。意思是说,看一户人家的田里长的庄稼好不好,就知道这户人家的男人能不能干,是不是个精明的庄稼把式。看一户人家的菜园子蔬菜瓜果长得茂盛不茂盛,就知道这户人家的女人贤惠不贤惠,是不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媳妇。

印象中,除了冬季,母亲的菜园子总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菜园子里各种蔬菜瓜果层层叠叠,青紫绿红。胡椒、茄子枝上果实密密麻麻,以至母亲不得不找来树干撑起枝丫。在架底下,母亲又根据不同时令,套种黄瓜、南瓜、冬瓜等,这些贴地底的藤蔓,也是瓜瓞延绵,硕果累累。

经营好菜园子,并不是母亲的专职,她还要一边随父亲下地里劳动,一边打理全家九口人的衣食住行。打理菜园子的工夫,只是她起早贪黑,忙里偷闲挤出来的时间。

每一种蔬菜瓜果,等到歇架时,母亲便将那些富余的,过了采摘期的摘下来,在河水里洗干净,晾干,剖开或者切成条,先用盐揉制、压干,再拿出来风干或者晾晒,最后装进坛子。这个制作工序,十分的繁琐,极需匠心。

20世纪70年代的农村,还没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温饱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家庭身上,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像父母这种多口之家,儿女们的衣食住行,是困扰他们的头等大事。除了主粮大米之外,一个家庭对腌菜的依赖,几乎到了相依为命的程度。一日三餐,宴会待客,坛子里的腌菜成为桌上必不可少的主角。这种依赖程度,直到20世纪90年代以后市场经济完全放开,才有所缓解。

记得儿时,有一年正月,我随父母去看望洪湖瞿家湾的外婆。隔壁的一个叔伯舅娘来接父母去吃饭,父母盛情难却,推托不过,只好依了。那舅爷是个特别讲礼套的人,一定要请父亲在八仙桌靠神堂的上首坐,自己则坐在下首作陪。菜未上桌,舅爷先陪父母在桌上寒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这时,只听得耳中传来后堂厨房里锅铲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等到菜肴端上桌后,舅娘搓着一双油腻的手,讪讪地说,“姑爷呀,真不好意思。湖乡草地,没什么好招待你们,今儿个,我只好杀了萝家的一满门……”

这话乍听之下,让人一愣,接着便又恍然大悟。再细看桌上,果然全是萝卜做成的宴席:酱萝卜、炒萝卜丝、煮萝卜丁、蒸萝卜粉条、炸萝卜条……舅娘这句幽默的自我解嘲,逗得主宾均哈哈大笑,解了“萝卜白菜不为席”的尴尬。

也不怪舅爷舅娘,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钱都难买到酒肉,何况舅爷们住在离集市偏远的湖乡之地呢。

人的味觉功能是有记忆的,特别是儿时吃过的一些菜肴味道。这些年往返于北京,每年春节回家再返回单位,前后不到半月的时间里,领导和同事们见了我总是很惊讶,说我又养胖了。我心里想:不可能呀。春节期间,乡邻好友约我与他们一起白天黑夜打牌,有时甚至鏖战通宵,不瘦才怪,怎会养胖呢?站到秤上一称,果然长了好几斤,心里很是纳闷。

今年“五一”期间回家,看到姐姐做的饭菜,既有清炒的新鲜豌豆米、莴笋丝,又有红胡椒酱泡制的洋姜、脆甜的酱萝卜,勾起了我对儿时的记忆。我端起碗,整整吃了两碗饭,仍觉意犹未尽,但肚子实在撑得不行,只好搁下碗筷。姐姐问我:“平时在北京也吃这么多吗?”我说哪有,鱼肉餐餐有,却总是没胃口。

现在忽然省悟到,每年回家之所以胃口好,是因为味觉又忆起了儿时的味道。那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温馨又绵长,绵长又回甘。就像母亲制作的那些腌菜,经过风雨的沐浴,阳光的熏陶,再佐以生活的苦辣酸甜,味道便历久弥香。母亲虽然远去了,我的胃帮我找回了关于母亲的记忆,尽管身体日夜不曾消歇,却也能快速地发福起来。

可惜,母亲的腌菜一如母亲,离我远去。那些复杂而又考究的腌菜制作工艺,也在乡村慢慢失传,逐渐消失在人们的餐桌上,我是再也难以享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