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8日
滴水听音
弟弟,你藏在哪儿了?我知道你藏了起来,这次你藏得那么深、那么久,以至于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我记得小的时候,你就爱和我藏猫猫,你总是躲藏起来,让我找你。我在地上画个圆圈,站在里面,面朝墙壁,双手蒙住眼睛,开始大声查数,你就开始了躲藏。你曾躲藏在柜子里、房门后、草垛里、烟囱后、席子里、草丛中……你躲藏的地点无所不及,总是让我意想不到,在我寻找你的时候,你就悄悄跑回了那个叫“家”的圆圈,宣布你的胜利。以至于我不得不“作弊”,在用手蒙住眼睛的时候,偷偷留一道缝,故意发出很大的数数声音,实则在偷看你藏在了哪里。只有这样,我才能抓住你,就像抓住了一条挣扎的鱼,你的双臂挥舞也没有用,你的双脚蹦跳也逃脱不了。嘿,我总算抓住了你,你也总算输了一次。但你不服,你说我一定作弊了。我说我没有。你说那不可能,要找爸爸评理。不过,我是不爱找爸爸评理的,爸爸总是向着你,一定会认定我作弊,宣布此轮比赛无效。
弟弟,你藏在哪儿了?我知道这次你一定还是跟我捉迷藏,你就躲藏在老家的屋里的哪个角落,我特意挨个地方找。我也来到东侧的小房,看看你是否躲藏在里面,我还看了草垛和房后,凡是你能躲藏的地方,我都看了,但没有找到你。嘿,弟弟,这次你真的躲藏起来了,我在心里呼唤了你那么多遍,我的眼泪都默默流了出来,从早晨等到傍晚,再从傍晚等到午夜到天明,你还是不出来。我知道爸爸也在等你,他在炕上翻来覆去,他的身体抽搐成一个问号,问你在哪里,咋还不回来呢?我知道妈妈也在等你,她用被子蒙住脸面,她偷偷呼唤你的声音沉闷而又哀伤,仿佛你小的时候,有一次跟小伙伴玩到很晚还没有回来,妈妈就在村口一声声呼唤你,急得村口的石头、土块、树木一起将你呼唤。
弟弟,你藏在哪儿了呢?你是在和我做一次捉迷藏的游戏吗?那天夜里,听闻你送到医院急救的消息,我默默为你祈祷,回顾你平日里对父母那么孝顺,为人如此谦和,又毫无病症,我相信你一定会躲过此劫的。可是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却躲在医院急诊室外的一角,躺在不锈钢的移动病床上,你的头上、身上都蒙上了白布。将白布退去,我看到了你熟睡的面容,你太累了,睡着了,以至于我们围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依然不觉。我用手轻轻抚摸你的面颊,你的脸温热如初,我又摸你的脚和手,却都冰凉了。你总是这样粗心,手脚冰凉也顾不得。我记得小的时候那个寒冷的冬天傍晚,我俩和小伙伴们一起到西大坑打出溜冰,你本来就单薄的鞋子破了,你也不觉得,竟然光着脚和小伙伴们打着出溜冰。回家的时候,妈妈心疼地将你的小脚放到自己的怀里温暖,而我就很惨,爸爸将我一顿臭骂,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自己的弟弟光着脚你看不见吗?弟弟你就说,是自己故意不让哥哥看到的,不怨他。我低下头悄悄感激地看了一眼你,心里想,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再分我一块槽子糕,一定把大半给你。
弟弟,你藏在哪儿了呢?躲藏在那条金色被子下面的是你吗?你那么年轻,又注意养生,还锻炼身体,不抽烟也很少饮酒。我知道你是要让自己的身体棒棒的,因为父母的身体不好,年龄又很大,需要儿女的照料。每次你回到老家屋里的时候,你总是用抹布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将厨柜里的盘子和碗再冲洗几遍;还要用毛巾将炕上的炕革擦洗干净;屋里的活做完,你还要清扫院里,哪怕砖缝里有一枚落叶,你也要捡拾起来。爸爸妈妈说已经很干净了,让你赶紧休息一会儿,你也不停歇,总是做到满意才罢手。每当你回到老家,走进大门,院里屋里就充满了欢声笑语,你总是倾听,从来不抱怨,你的性情温和,从来不发火,偶尔说话声调较高,就是在表达你的不妥协了。家里人团团圆圆围在桌旁吃饭的时候,你却很少及时上桌,总是忙这忙那,擦擦锅台,或是洗洗抹布,等忙完了这些才上桌吃饭;等到你吃菜的时候,大家都爱吃的菜你很少动筷,总是拣那些剩余比较多的菜吃。上次你回来的时候,絮絮叨叨如祥林嫂一般的妹妹,对你倾吐生活的苦楚,我听得都不耐烦了,你却拉了一把凳子,坐在妹妹的身边,说:来,二哥爱听,你说吧。你就那样坐在妹妹的身边,听妹妹滔滔不绝地不断重复的讲述。而你听得认认真真,耐心给妹妹作出解释和指导,虽然妹妹也许没听见你在说什么,依然在不停地重复述说。听闻你的噩耗,妹妹哭天抢地,她说这怎么可能,不会是真的。她说年前你刚开了工资,就带她到超市去了,你推了一辆购物车,对妹妹说:要过年了,你看好什么,就往车里拣吧。妹妹兴奋地选了一瓶平日里她不舍得买的洗发膏,还有洗衣液、油和面等物。你走后,妹妹总是呆呆地遥望着大门外,我想劝她,却不知如何说起。
弟弟,你藏在哪儿了呢?当你的衣服打包拿到了老家的西屋,我打开包裹,用手轻轻抚摸你穿过的内衣、外衣和裤子,都是那样的普普通通,就像妹妹说的,没有一件像样的。你平日里舍不得吃穿,却用微薄的工资给父母买这买那,还要补贴妹妹,唯一忘记的就是你自己。我用手轻轻抚摸那些衣裤,泪眼朦胧——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到生你养你的老家了,可是回来的却是你的空空荡荡的衣裤!我的弟弟,我的弟弟他在哪儿呢?我用手轻轻抚摸你的衣裤,感觉是那么亲切,就像小的时候,我抓住你的手臂,轻轻抚摸你细瘦的胳膊一样。我能感觉到你的体温,你的富有筋骨的肌肤,我仿佛看到了你穿着这些衣服,在外屋来回走动,收拾碗筷;看到你在院子里搬砖、除草。我仰望大门,一次次看见你微笑着走进来,又消失在空气中。弟弟,看着这些你曾穿过的熟识的衣服,你就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甚至需要隔世见或不见。我本来想要将这些衣服珍藏起来,作为永久的纪念,也让这些衣服代替你,来看守老家的房屋。可是我做不到,家里的人也做不到。我偷偷选择了两件你的衣服藏了起来,不让父母看见;其它的,在纪念你的日子里,让炽烈的火焰把这些衣服给你捎去。弟弟,这个世界你是不是感到了太多的无奈和悲戚,所以你选择了悄然离去,就像小的时候藏猫猫一样,你把自己隐藏了起来。那天夜里,睡梦中的爸爸清晰地听到家里人喊“爸,二铁回家了!”,却看见你用衣服蒙住了头,站在院里。爸爸披衣而起,点燃了一支纸烟,烟火明灭中,恍惚难辨,却已是阴阳两隔。
弟弟,你藏在哪儿了呢?每当在街上看见体型、身高、相貌与你相似的人,我总要前去辨认清楚,那是否是你。我知道你是把自己藏起来了,只是这次你藏得太好,以至于我们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