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

2022年12月06日

江清明

(接上期)孙幸福走后,刘导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问:“这人不会又是一个蹭吃骗喝的主儿吧?”这之前,也有几个应聘的,海阔天空,夸夸其谈,像是江湖骗子,脑子里无货。

刘导说:“我陪他转了两天,从言谈举止看,不像蹭吃蹭喝的人,既有生活阅历,又有真才实学。”

“从应聘简历上看,我想应该是的,任过国有企业办公室主任,还有小说上了《小说选刊》,肯定有几把“刷子”,希望能为我所用。”董事长边说边把办公室门关上。

孙幸福年轻时痴迷文学,对民间传说也有涉猎,通俗的、严肃的均有染指,眼下的命题作文纯属小儿科。几天后,神话色彩很浓的《赤龙湖的传说》就被他创作出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长江北岸鄂东齐昌县的麒麟山脚下有一处涌泉,甘甜的泉水从水桶粗的泉眼汩汩流出,终年不竭,滋养大地、百草树木,养育苍生万民。忽一天,一条恶龙从泉眼蹿出,不仅吸干了泉水,还喷火烧毁了方圆几十公里的山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恶龙浑身赤红色,原是天宫的火龙神赤龙,因勾搭玉帝的三女儿被贬下凡尘。赤龙在凡间仍不思悔改,躲进麒麟山的泉眼深处修炼了五千年。玉皇大帝携王母娘娘云游至南天门,浓烟呛鼻,喷嚏不止,仔细一看,原来是火龙神赤龙在民间作怪,便命雷公电母出动追杀。哪知赤龙通过五千年的修炼,法力无边,毫发无损,照样喷火害人。玉皇大怒,成立了剿逆小组,让雨神风神两兄弟也加入进来。一时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瓢泼大雨下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将火龙神赤龙降伏,万民庆贺。麒麟山下的田畴从此汪洋一片,成了湖泊,与长江相连,后人便将此湖称作赤龙湖。

当孙幸福将《赤龙湖的传说》送给易董事长,董事长看后眼前一亮,顿呼孙幸福写得好,想象奇特,将赤龙湖的由来搞得神乎其神,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当即叫人事部拿来劳务合同签订。薪资条件很优越,月薪一万元,食宿免费,聘用时间不限,但策划文案的版权归赤龙湖景区所有,不另付稿酬,诸如这篇《赤龙湖的传说》。

合同签订完毕,刘导也来了,董事长说,孙大作家归景区办公室管理,直接领导人是刘导。刘导向孙幸福挤了挤眼。董事长补了一句,有事当然也可以直接找我沟通。

刘导既不是景区办公室主任,也不是景区导游部长,充其量算个金牌导游,却是董事长的心腹,名下只有他孙幸福一个兵。这叫什么事?孙幸福怎么也无法捋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刘导说,景区的大小景点有上百处,孙大作家的工作任务就是对每一个景点的来历要进行一次搜集整理,已有来历的要进一步完善,没有的要创作。工作时间不强行界定,保证有充足的自由创作时间,尊重精神文明的建设者。

合同签下来,孙幸福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这对一个待岗几年的失业者来说,重新拥有工作是多么让人欣喜若狂的事,必须珍惜。孙幸福自信足够胜任这项工作,整理、创作景点传说,撰写导游解说词等,对一个作家来说,这只能算雕虫小技。孙幸福回到宿舍就和妻子视频,第一时间把喜讯传递给她。妻子的脸就变得像花儿一样好看,说她没看走眼,能干的老公终于有用武之地,家里的生活有了保障。孙幸福说,工资一发,他留下1000元零用,其余全转回家里,妻子高兴得在视频里和孙幸福撒起娇来。

孙幸福潜伏的能量被赤龙湖景区激发出来,三天两头就弄出一篇传说,不到一个月就弄出七八篇,且篇篇精彩,刘导看后转交给易董事长,董事长连连叫绝,那叫一个高兴。刘导将景点传说和解说词传到景区导游群,要求导游按新的内容讲解。

孙幸福的卧室也是办公室,上班不用打卡,食堂和卧室两点一线,文思枯竭时就到景区转转,或散步,或坐电瓶车,同时实地了解各景点的风物地貌。路过吊有输液袋的古樟树处,总不免要多看几眼,希望营养液能使古樟树起死回生,有嫩叶长出。林木管理员说,快两年了,成活的概率很小,几乎为零。孙幸福暗自伤感,多伟岸的一棵树,三百多岁,要是还在原来的生长地,肯定枝繁叶茂,浓阴覆地,遮天蔽日,高处说不定还有鸟巢,雏鸟引颈待哺,鸟妈妈觅食归来,鸟儿的啁啾声声如歌……多美的画面。

孙幸福将新近完成的又一处景点传说交给刘导,刘导无心欣赏,反而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孙幸福。孙幸福一脸的不解:“刘导,这……”

“太高产了!”刘导说一句就不吱声了。

孙幸福读不出对方是褒是贬,愣在那儿不说话。易董事长爱才惜才,对他太够意思了,只有加倍努力工作才对得住每月一万元的薪酬和免费食宿的待遇,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工作在几天内完成。

刘导问:“孙哥,你想在这干多久?”

一句温柔的“孙哥”把孙幸福叫得软绵绵的,“想干多久”是什么意思?谁不想越长越好?孙幸福一头雾水。“当然是长久一些。”孙幸福说出实话。

“那你为什么进度这么快?赤龙湖景区的景点传说不是无底洞,总有写完的那一天。”

“早点儿写完不更好?”

“孙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写完了你就得走!这个理儿也不明白?”

一语惊醒梦中人,孙幸福对刘导刮目相看。表面上刘导是董事长的心腹,她实际很有自己的想法,孙幸福不能不敬重:“谢谢刘导的提醒。”

刘导说,她也是外省人,家里还有老公和孩子,都是背井离乡、打工求生存,委曲求全是必须具备的条件,多在赤龙湖工作一天就多一口饭吃。生活不易,工作也不易。

孙幸福原以为刘导只是凭姿色求生存,不想她灵魂深处还有一种叫人感动的东西。这东西无形无色,但真真切切存在。同病相怜,两只候鸟在异乡相处,两颗心一下子靠近了不少,虽说不是知音,但绝不会相互设局陷害对方,抱团取暖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孙幸福算是把刘导的话听进去了,传说由一个礼拜一篇变为半个月一篇,偶尔一个月一篇。易董事长感觉不对劲儿,把孙幸福叫到办公室,转弯抹角问他生活工作适应不,是不是想家了。孙幸福说还好。

“孙大作家,你的工作劲头儿好像没有以前足,是不是想家了?想家很正常,可以休假回去看看。合同规定每月有六天假。”董事长说。

孙幸福解释:“创作是有一定规律的,往往是越到后头越难写,所以要多加思考,创作的周期自然就长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思想上有什么包袱。”董事长自找台阶。

这时,办公室进来一位客人,客人脸色不大好看,好像易董事长欠着他一大笔钱,是来讨债的。董事长向孙幸福介绍说,客人叫冯太平,是县森林执法大队队长,两人是朋友,以前是同事,都在县林业局工作过。董事长没忘了将孙幸福介绍给冯队长,说这位是孙大作家,景区的文案策划,笔头硬得很,正在围绕那棵古樟树创作故事,为景区增色。

“别七七八八的,姓易的,咱俩之前的约定你到底兑现不?”冯队长语气很硬。

“兄弟,你叫我怎么兑现?树都死成那样了。”董事长一脸的委屈。

“我才不管那么多,冒这么大的风险把树弄来,没成活也怪不得我,我也不提先前的那个数,难道茶水钱也不给几个?”

“你说多少?”

“四五万块钱不给?”

“狮子大开口,莫说得吓我,一截死树桩子么值四五万元?最多给个一两万元。”

冯队长难看的脸开始有了喜色,并一拳头友好地击向对方:“两万元就两万元,谁叫我俩是哥们!”

孙幸福不解,一时风雨一时晴,什么死树活树,讨价还价,就像是做一桩见不得人的生意。这场面是碰巧遇上,虽然尴尬,但有意思,孙幸福猜想,这买卖肯定与那棵打着针的古樟树相干。这里面水有点儿深。

董事长对孙幸福说:“孙大作家这些天也辛苦了,今天就一起吃顿饭,陪冯队长碰几杯。”

冯队长说:“就三条光棍喝个么酒,缺少一样佐酒菜,把你的那碟菜叫来吧?”

“哪碟菜?”董事长不知对方说的是哪一位。

“姓易的,你还给我卖起了关子,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女人多了装糊涂?刘导呀!”冯队长点菜了。

“兄弟,这有么问题,我就知道你看上了刘导。”

“刘导是哥的人,我哪敢放肆?充其量是过过嘴瘾,助个酒兴。”

董事长便把刘导叫来。刘导一见到冯队长就嗲得不得了:“是冯哥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心里想着小妹,忍不住就来了。”

“冯哥,鬼话可别说给人听,想我是假,想树才是真的。”刘导古灵精怪,一下子就点题了。孙幸福便明白古樟树里头有故事。

冯队长酒量不小,三个陪客都晕乎乎的,他还意犹未尽,趁着酒兴说:“活该我倒霉,原指望在古樟树身上搞个仨瓜俩枣,不想树死了,茶水钱也没捞到。”

不知是冯队长说漏了嘴,还是这类事做多了有恃无恐,藐视法律,根本没把在场的人当回事儿。孙幸福想,难道就不怕被告发?也许对方觉得这事太小,算不得什么,这可是明显的违法违纪行为。

酒局散后,在回宿舍的路上,孙幸福便把发生在董事长办公室尴尬的一幕说给刘导听。刘导说,这个冯队长胆子大得很,变着法子捞钱,迟早要出事的。刘导随即就把古樟树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孙幸福。

原来这棵古樟树是邻县一个树贩子花四十万元,私自从外省大山里买来,联系好了下家,想以一百万元价格出手,不想途经齐昌县被县森林执法大队截获,因无证运输予以没收,树贩子怕承担法律责任,将古樟树卸下后带着大卡车跑了。执法人员也懒得追查,反正古樟树没运走,冯队长便问易董事长古樟树要不要,只需十五万元。景区正需要古树点缀衬托,咋不要?权当捡漏,只是提出了附加条件,成活后才付款。古樟树这才栽在湖嘴处。冯队长对外说是放在赤龙湖寄养。不想两年下来,古樟树被盘死了,想了好些办法也没能起死回生。所以双方就开始扯皮,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也就有了孙幸福在董事长办公室看到的一幕。

水浅也有王八。孙幸福觉得这个小小的执法队长心好黑,同时认为董事长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

不知是孙幸福的文案策划做得好,还是因为有什么别的因素,景区的人气一天比一天旺,易董事长很高兴,他领着孙幸福和刘导乘坐电瓶车来到湖嘴处的古樟树前。古樟树周围的脚手架已拆除,输液袋也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兀自立着,周围圈起了不锈钢围栏,以防游人靠近。

董事长说,这古樟树可不是一棵普通树,它是一棵革命的树,英雄的树。1947年8月底,由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进入大别山,10月底,在赤龙湖景区附近的高山铺地区展开伏击战,国民党一个师加一个旅被全歼,共歼灭12000余人,其中俘敌9000余人,缴获大批军用物资。高山铺战役是刘邓大军挺进中原的第一仗,为日后巩固大别山根据地作出了杰出的贡献。这场战役也彻底挫败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锐气,具有重大历史意义。这棵树不仅见证了历史,关键是刘伯承、邓小平的战马曾拴此树下,当地的村民都叫它拴马树。我想把拴马树保护起来,并作为革命文物向省里申报确认,同时把景区打造成红色革命教育基地。

孙幸福马上用手机上网查询,离赤龙湖景区15公里处确有一地名叫高山铺,刘邓大军也确实在高山铺与国民党主力部队战斗过,党史上都有记载。可这棵古樟树明显是从外地树贩子手里截获的,哪里拴过什么刘伯承、邓小平的战马。创作,虚构,乱弹琴。孙幸福心里说,易董事长真能想,也真敢想。

“孙大作家,这回就要看你的了,拿出真本事,把拴马树资料按我说的整理齐全,把刘伯承、邓小平的拴马过程写细、写活。适当的时候要举行一个拴马树景点开放仪式,并请一些媒体记者进行报道宣传,为红色旅游赋能。”这一套一套的,易董事长哪像企业家,分明就是行政干部。

一棵普普通通的古樟树,哪里是什么英雄树。“这个材料我可写不了,写虚的还行,写实不是我的强项。”拿人饭碗就得服人管,这是常识,按说应该无条件服从,但这事太离谱,孙幸福还是忍不住委婉拒绝。

“孙大作家你又谦虚,材料基本是现成的,怎么写不了?就按我说的,放心大胆地写,我相信你。”

“那要让我考虑一段时间,考虑好了再写。”孙幸福说。

“也不急,想好了再写,写出品位来,争取让拴马树成为网红打卡树。”

呵呵,不是革命树就是英雄树,还有拴马树,这会儿还多了一个网红打卡树。孙幸福觉得好笑。

一次饭后散步,孙幸福和刘导就古樟树的未来命运进行了讨论。孙幸福说,这枯树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生命走到了尽头,无论怎么包装,它终归已死去。即使打造成功,雨浇雷劈,风霜雨雪,过不了几年也会腐烂的。刘导说,这古樟树质地坚韧,腐烂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走红一二十年是没有问题的。刘导突然冒出了一句,如果冯队长出事,所有的包装将化为泡影。孙幸福一怔,问刘导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层面。

“预感。”刘导说。

没等孙幸福把《刘邓大军的拴马树》写出来,古樟树就被县纪委监委的办案人员用卡车运走了,湖嘴处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刘导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冯队长遭人举报进去了,民间谣传县森林执法大队出了内鬼,也有人说是赤龙湖景区举报的。

没有了古樟树,易董事长少了虚构的土壤,打造红色革命教育基地的设想随着一阵风被吹得无影无踪,孙幸福也没必要再写拴马树的来历。孙幸福本来就不愿写,也不是神话传说,这个没影儿的事还是不写为好。那么多的景点,按照刘导的提示,十天半个月写一篇,三年也写不完。

这天晚上,孙幸福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刘导醉熏熏地跑来,说口渴找水喝。孙幸福泡了一杯酽茶递过去,水烫,刘导用嘴唇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还没喝上几口,好像大脑不听使唤,手一抖,茶水泼在裤子上。孙幸福找来干毛巾让刘导把打湿的裤子擦一擦,刘导说:“不消擦的,反正总是湿身了,回去换衣就是了。”

孙幸福“扑哧”一笑,打趣道:“这怪不得我,是你自己湿(失)身的。”

刘导便借着酒兴,用拳头轻轻击打孙幸福:“你这个坏蛋,易顺生占我的便宜,你也想打我的歪主意,你就不怕他开了你。”

说曹操,曹操到。这当儿,刘导的手机响了,是易董事长打来的:“刘婷,今晚酒没喝高吧?”

刘导说:“高是高了点儿,不过还没事。你这个男人还算有良心,晓得问一声,学会呵护人了。”

“你现在在哪儿?”

“在孙作家这儿。”

“这么晚去孙作家那干吗?”

“找水喝。”刘导实话实说。

易董事长挂断了手机。肯定是吃醋生气了,刘导随口嘟囔了一句:“渣男,身边女人多了去了,也不缺我一个。”

第二天,孙幸福接到人事主管的电话,说你被辞退了,去财务部把工资结一下。孙幸福顿时蔫了,他找易董事长理论,怎么不明不白突然就被解聘了。易董事长笑着说了一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进进出出很正常。”说完只顾做他的事,再也不理孙幸福。

孙幸福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拨通了刘导的手机,对方一直未接,直到孙幸福收拾好行李离开赤龙湖景区,才收到刘导的微信:“对不起孙哥,是我连累了你。”刘导还给孙幸福微信转账500元钱,说是路费。孙幸福没收,都是出门打工的,挣几个钱不容易。孙幸福回了一句:“你也没做错什么,不必内疚。”

回家后,妻子问他,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孙幸福真的不好回答,尤其是涉及刘导的桥段更是说不清,于是虚构了一个圆满的故事,尤其是临时加入的幽默部分把妻子逗得咯咯直笑。

(原刊于《辽河》2022年第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