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09日
时光的每一个切面都是锯齿不规则的豁口,所有的栋梁皆由小树长成,倾斜的角度不影响年轮一圈一圈地延展。
小时候,我家住在体育场西,这里都是清一色的红砖瓦房,雨天道路泥泞,出行很不方便。每当这个时候,我常看见一个瘦小的男人到处去捡砖头垫脚窝,方便大家行走。有人顺着砖头走过的时候,他都会远远地站在那为别人祈祷,看见谁身体晃动,他还要叮嘱:“慢点,注意安全。”看哪块石头摆放的不合脚,就重新摆放或者再垫一两块石头。
他是项育嘉,几十年了,这个名字我始终没有忘记,因为他是一个特殊的疯子。他从来不打人也不骂人,不抬头走路,嘴里总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外语,俄文、英文、日语等他都张口就来,边说边比划着,仿佛在和谁讨论事情,谁也听不懂他在说啥。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喜欢粉笔和滑石,找个空地方就能写字,板书写得漂亮。我常常和小伙伴们一起猫在胡同里偷偷看他在墙上写字。他写的字都是繁体,写了一墙我们也不认识几个字。
后来,居委会让邻居给他腾出两面东山墙,这就属于他的乐园了,他用水泥方方正正抹成黑板,一面墙是文学版,一面墙是数学版,他每两三天出一期板报。文学版很漂亮,画山似山、画虎似虎,文字整齐潇洒,笔体各具特色,文章从诗歌、散文、实时报道等应有尽有。俨然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数学版墙是从高中数学开始,公式和题解满满的一墙,就像天书,谁也看不懂这高深的学问,我只认识阿拉伯数字和粒子数学几个大大的汉字。虽然看不懂,大人孩子也都愿意围观看西洋景,这里就成了大家吃完晚饭消遣的好去处。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很兴奋,远远地躲在角落里听人们评论,谁有好的建议他都会用滑石在地上做记号下期改正。时不时会有半大孩子起哄喊“题错了”他就在地上用滑石一遍一遍地验算。上了年岁的人就呵斥孩子别起哄。
虽然他不伤人,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疯子,每次我单独走看见他的身影时都非常害怕,远远绕道而行。
有一次,我刚走进一个胡同,就看见他正在扶着墙壁“咯咯咯”地笑,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外文,似乎在和灵魂沟通,吓得我天灵盖“噌”一声打开了,头发丝根根直立。他见有人路过,就立刻挺直身体靠墙站,并示意我快点过去。我特害怕,顿时脑袋不听使唤,既喊不出来腿又不会动,大脑一片空白,用撞到“鬼打墙”来形容也不为过。我想,他应该也是被我惊恐的眼神吓到了,连连后退,最后快速消失在胡同的尽头。他离开这个胡同时我才缓醒过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出去。从此,这个疯子就成了我的心病,每次我上、放学都要择他不常走的路绕弯回家。
一个周日,我正在家写作业,忽然听见敲门声,声音简短且有节奏,很礼貌的感觉。我问了声:“谁?”
“是我,项育嘉。”
我不知道项育嘉是谁,听声彬彬有礼。那时候,家家都不关门,不敲门也能直接进屋。我把门推开,看到来人的一刹那,头仿佛“轰”的一声炸裂了,怎么会是他?
那一刻,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叉着腰挡在门前不让他进门,高声吼着“出去你这个疯子,别来我家,快出去。”
“你别害怕,我不是疯子。如果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我给你道歉,我肯定不是有意的。”
看他的眼神很温和,不像以往那样可怕。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原来乱七八糟的长发梳到脑后,两个鬓角都白了,个子和我这个小学生差不多高,带着一个铜框的近视眼镜,身穿一件灰色立领学生式男装,扣子系到脖子,裤线挺直,脚穿一双崭新的皮鞋,浑身上下干净整洁,和以往邋遢的穿搭迥然不同。俨然是一个绅士的形象,我心里平静了许多。
“我想问一下,这是xxx的家吗?”
“他是我爸。”我随口应答。
“啊,他是你爸?他结婚啦?”他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像圆溜溜的玻璃球。
我感觉他说话还是那么莫名其妙。
“啊对不起,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你能告诉我现在是哪年哪月吗?”
我告诉完他日期,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竟然不信,我只好拿日历牌给他看。他捧着日立牌哭得很伤心。“十八年,我的思维怎么还停留在十八年前,你知道妈妈和我妹妹她们去哪了吗?”
我摇摇头,长这么大我压根就没见过他有家人。
“我现在周围的人谁都不认识了,只记得和你爸是中学同学,上学时因为我个子矮,大家都欺负我,就你爸爸能为我抱不平。我这辈子忘不了他,能让我看看他的照片吗?就看一眼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我就走,行吗?”
“不行,你快走,我不会给你看的。”我执意往外推他。
他的眼眶顿时又湿润了,哽咽地说:“如果我伤害过你我道歉,你就让我看一眼照片就行,我求求你了孩子,就看一眼。”
我没见过男人哭,立刻就心软了,让他在门口等着,我去找照片,翻了半天抽屉才找到一张爸爸的工作照拿出来给他看。
“是他,就是他,这么多年不见了,他还是上学时的样子,没变,没变啊。”他激动得手直抖。
我觉得他还是满嘴疯话,他们天天都在胡同里相见形同陌路,这会儿竟然说这么多年不见。
我抢过照片把他推出去,并且关严了门,从门缝里偷着看他。他一个劲地抹眼泪,提高嗓门说了句:“替我谢谢你爸爸,对他的恩情没齿不忘。”然后深施一礼转身走了。
我见他走远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爸爸下班回来,我告诉他:“项育嘉来过了。”
爸爸惊讶地瞪大眼睛问:“谁?项育嘉?他怎么会来?”
“他说你俩是同学,上学时就你为他抱不平……”我把项育嘉到访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他疯了这么久,谁也不认识了,没想到他清醒了?这么多年的精神病终于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可怜的人啊,他不应该好,稀里糊涂过一辈子还挺快乐的。病好了,不见得是好事。”老爸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懵了,“为什么人家精神病好了,你却说不是好事?是见不得人家好还是咋的?”
“不行,他刚醒过来,必须得有人陪陪他,告诉你妈妈,我今晚不回来睡了。”说完,爸爸就急匆匆地走了。
一袋烟的工夫爸爸就回来了,他说:“他家从来也没锁过门,空无一物的,怎么还锁门了呢?他到底去哪了呢?”爸爸眉头紧锁起来。
我特别好奇,缠着爸爸给我讲他的故事。
四十年代末,项育嘉的妈妈在雪地里遇见了一个晕倒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母女饿得皮包骨。项妈可怜她们母女,就把他们娘俩让进屋管了一顿饱饭。女人吃饱就把孩子偷偷扔在他家走了,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出生年月日,让好心的大姐收留这个可怜的孩子。女人这一走就没再回来。
项妈没有男人,也没听说有亲人,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知书达礼的女子,只和项育嘉相依为命,平时少言寡语,不和任何人聊天,靠给别人洗衣做零活为生。爸爸猜想项妈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贴身丫鬟。她看见小女孩很漂亮又乖巧,就特别喜欢,因为是萍水相逢,就给她取名项萍,纸条上的出生日期正和项育嘉同年同月同日生,就当是双胞胎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养大。她历尽艰辛供他们一起读书。
两个孩子从小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学习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双双考上中国最好的大学。妈妈送他们上学时告诉他俩不是亲兄妹,等大学毕业就给他俩举办婚礼。
这对项萍打击很大,怎么也没想到妈妈不是亲妈妈,哥哥竟然是未婚夫。一问,这事项育嘉早就知道,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她从此就寡言了,开始边学习边做家教养活自己,尽量不给家里添累赘。
项萍越来越漂亮,还是大学里的高材生,追求者络绎不绝。项育嘉却长得瘦小,其貌不扬。本来大学里女生就少,再丑的女子也是高傲的公主,没有哪个女生多看他一眼。
项萍也开始嫌弃他。“大学毕业就举办婚礼”这句话就无形中给了项萍无限压力,放寒暑假时,项萍宁愿在外边打工租房子住也不愿回那个所谓的家。
大学毕业项萍就失踪了,听说她跟一个中年贵妇去了俄国,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从此再无音讯。大家都猜想是被亲妈带走了,项妈一股火大病不起,临死之前一直喊着项萍的名字。妈妈死不瞑目,项育嘉一连失去了两个心爱的人,彻底崩溃了,大哭一场后就蒙着被子呼呼大睡,醒来就疯了。
十年前,项萍坐着绿色的大吉普车回来过,她找来我们这些同学把项妈的骨灰下葬了,并且要把项育嘉一起带走,项育嘉根本不认识她,也没跟她走。项萍每月都给居委会寄钱,托付居委会照顾他,从此,项萍再也没来过。
听过项育嘉的故事,我开始同情起那个疯子,心想,以后我不会再对他失礼了。
爸爸讲完扼腕叹息:“一个国家重点培养的栋梁之材,太可惜啦!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吵嚷声惊醒,穿上衣服出去看热闹。大家围着项育嘉的黑板议论纷纷,只见上面写到:“项萍你忘恩负义,怎可销声匿迹。咱妈爱你,死不瞑目。我也爱你,海枯石烂。你拒绝我,可以理解,我们依然是兄妹。欣闻,你已成栋梁,我仍是稚童,无言面世啊!”
从此以后,项育嘉在这片红砖瓦房的胡同里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