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文学巡礼 盖州篇(二)

2023年04月25日

跟母亲在一起的日子里

张枝利

1994年4月5日,73岁的母亲与我们永别了。

1955年农历4月24日,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村庄。母亲生我时,34岁。我的出生给家里带来喜悦的同时,也给父母带来了无尽的辛劳。据三舅妈说,我出生后,因免疫力低下,身子孱弱,屡次染疾,是父母的精心养育,才有了我的今生今世。

长大后我慢慢得知,母亲生我后没有奶水,她就在街坊邻居、亲戚家中寻找哺乳期的女人,从别人家孩子的“饭碗”中去讨一杯羹。待我过了满月,母亲就用高粱米磨成粉,搅得稀稀的喂我充饥。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能吃上用高粱米面熬成的糊,也算相当不错的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可以吃些五谷杂粮了。就这样,在父母精心的养育下,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帮助下,我渐渐长大。

我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家妇女,每天除了做好家务活外,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那时,农村每家每户都分有一些自留地,除此之外,我们家房前屋后也都是园田地。为了侍弄这些土地,从春至秋,母亲常常起早贪黑。

农活之忙,已经成了当时的常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整天忙得焦头烂额,累得疲惫不堪。

一进腊月,母亲就要张罗着过年了。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母亲做新鞋这件事儿了。母亲大多都是利用晚上的时间给我们做鞋。有时,当我们从梦中醒来时,母亲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忙碌着。

我有一个大我6岁的姐姐和一个小我12岁的弟弟。那时,我十分贪玩,整日地不着家,每逢吃饭时,常常害得母亲四处寻找。

跟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里,让我最高兴的是去舅舅家。

母亲兄妹五人,三男两女,母亲排行老四。姥姥与大舅、三舅同住在一个村里。

三舅家孩子多,我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玩各种游戏。因此,我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去三舅家。在三舅家,舅舅或舅妈有时会将好吃的偷偷塞给我,苹果、核桃、鸡蛋……之所以要偷偷地给我,是因为这些东西少,家里孩子又多,不够分的。由此足见舅舅、舅妈对我的偏爱。

去舅舅家要翻过一座小土山,大约需要一小时的路程。我和母亲都是当日去当日回,偶尔也有住上一晚的时候。

我最盼望的就是能留在舅舅家住上一宿,那是最让我开心的事儿了。农村的山沟里,太阳落得早,尤其是冬日,午后3点多钟,山沟里的天就快黑了。这时,舅舅家一大家子人就要赶紧把晚饭吃完。等太阳落山了,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就都钻进被窝里。那时农村没有电,天黑早睡可节省点煤油钱。

在这样漫长的黑夜里,我们就缠着大人讲“瞎话”(故事)、猜谜语。

小时候,我们那里没有故事这一概念,笼统地将其称之为“瞎话”。“瞎话”中的主人公大都是些妖魔鬼怪,马猴子、狐狸精、狐仙……大人讲得津津有味,我们听得聚精会神。一铺大炕睡着十多个人,除了讲故事的人外,没有一点儿其他的声音。当讲到鬼怪欲吃人时,我们几个小孩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有时,干脆把头钻进被窝里。待听完“瞎话”想去外面上厕所,就要大人陪着或大家一起去。

猜谜语,我们称之为破闷儿。仍然是天黑以后,仍然是躺在被窝里。这时,一个人出谜面,大家一起猜,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谜语,往往几经周折,才会得出正确的答案来。说得口渴了,有人就提议吃萝卜。于是,就派一个人下到菜窖里捡萝卜。回来洗一洗,用刀一切,你一块,他一块,几根萝卜,瞬间就被瓜分掉了。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吃根萝卜也算是奢侈了。毕竟那时候,一根萝卜,常常就是一家人的一顿菜啊!

母亲小时候的事情我大多不知,现在想来还觉得很是遗憾,后悔与母亲的交流太少了。但我知道母亲没有上过学。记得有一段时间村里搞扫盲活动,我就教母亲在石板上写字。当母亲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金素珍”时,母亲开心地笑了。

爷爷的遗愿

董玉涛

爷爷19岁就在家乡方岭村开了家医院。起初医院里就他自己,半年后聘了一个姑娘当护士,后来护士成了我奶奶。医院规模和现在的诊所差不多,但配置了做手术的器械,能进行简单、小型的外科手术。

我太爷是个脑瓜灵活的农民,几十年来,攒下了几亩好地,一挂大车,五间平房。董家数代没有读书人,太爷立志要让儿子读书,因为他羡慕本村的陈家,三个儿子都读书,后来在省城当官。

爷爷9岁开始在乡里读书,成绩总是班里第一名。爷爷14岁那年,太爷病了,肚子疼得在炕上翻滚。我太奶托人去邻村请来了孟高手。孟高手进屋把药箱放在躺箱上,简单询问几句,抓过太爷的左手腕。一会儿,孟高手双目微闭,左手摩挲着两撇胡,叹口气说,这病,像是绞肠痧,我治不了,去城里找人看吧。

家人急忙备好马车,送太爷去了三十里外的城里。结果吃了药也没有效果,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太爷去世了,才35岁。爷爷趴在太爷身上哭,嗓子都哭哑了。

从那时起,爷爷就想学医,给亲人和乡亲治病。16岁初中毕业,爷爷向家里提出要学医。本家一位堂叔说,他有个亲戚在长春,和外国人开的医院有联系,可以介绍爷爷去学医。外国人的医术叫西医,可以给病人开刀,于是爷爷就去了长春的一家私立医院。到那后爷爷知道了,绞肠痧就是阑尾炎,开刀切除阑尾就没事儿了。可惜那时候的中国医疗水平落后,这样简单的病也没办法治疗。一年半后,爷爷回到营口,在私立的普济医院实习,后来又到省城医科大学学习。三年后学成,爷爷本可以在省城当医生,可是他非要回到家乡行医。爷爷拾掇了家里靠西面的两间房,门旁挂了牌:德新医院。那时西医是新生事物,人们对西医不了解,来的患者很少。爷爷救治了一些亲戚、乡邻,才渐渐引起了远近乡民的注意,来的患者逐渐多了。

医院开到第五年,国内战乱纷扰,离城三十里的方岭,也时有枪声。

一天傍晚,爷爷和奶奶关了门,要休息了,突然听到后门有轻微的敲门声。爷爷一开门,看见两名解放军战士,浑身是血。其中一个肠子都流出来了,站立不稳。爷爷没有多想,立即和奶奶把他俩扶进屋里。一个小时之后,重伤员成功脱离危险,另一位轻伤员,爷爷也给缝合了伤口。但这时候,爷爷犹豫了:他俩得休养几日才能行走。但留下他俩,又怕被国民党军队知道。但爷爷最后还是留下了两名战士。六天后,趁夜里无人,爷爷用马车把他俩送到十几里外的大道上。

1949年2月,新中国成立前夕,共产党在当地成立了县人民政府。政府派人来找爷爷,请他和几位当地私立医院的名医参与筹建县人民医院。爷爷很高兴,献出了自己的医疗器械,还四处去招募医疗人才。一年后,县人民医院正式成立,爷爷被任命为副院长。

这回爷爷如鱼得水,才华得以施展。在建国后的几年里,他真是神了——能做眼科手术、脑科手术,还能做妇科手术。有几台手术为本地区首例。爷爷出名了,发表论文,当县劳动模范,参加县里会议……

有一天,县卫生科——也就是后来的卫生局来了一位领导,找爷爷谈话,建议爷爷入党。爷爷说,我就是一个治病的,不参加什么党派。后来医院书记也劝过爷爷几次,爷爷都回绝了。

爷爷经常骑着自行车,下乡给村民治病。县报记者还给爷爷拍了一张照片,爷爷推着“白山牌”自行车,戴着一顶蓝色帽子,斜挎着皮药箱,瘦瘦的身躯笔直,脸上笑眯眯的,身后的背景是一家村民的院墙。这张照片一直挂在奶奶家的墙上。

每年春节,县领导都到爷爷家来拜年。第一次县委罗书记来拜年,他走后爷爷对奶奶说,几千年了,哪有县太爷给郎中拜年的?

爷爷被选为县政协委员后,几个和医疗相关的提案都被采纳了。看到医院医疗水平日益提高,患者就医条件今非昔比,爷爷忍不住夸道:新中国太好了,共产党不一般!

爷爷在医院一直工作到70岁,组织上才批准他离岗。离开了医疗岗位,爷爷精神不振,心情不佳,加上多年积劳成疾,第二年就病倒了。几个月后,爷爷病情加重,医院领导和卫生局黄书记来看望他。这时候爷爷已经瘦得脱了相,虚弱得说话艰难,他青筋暴露的右手抓着黄书记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黄书记,我没别的愿望,就是……”爷爷勉强抬了抬左手,指向挨着炕沿的写字桌的抽屉。黄书记起身拉开抽屉,发现一个土黄色的信封,拿起来给爷爷示意。爷爷微微点头,表示对了。黄书记拉出信封里的信纸,打开来看,是《入党申请书》。爷爷的字清秀工整,内容大致是,我本来不喜欢参加党派,但这么多年,我觉得共产党是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党……

黄书记读完,眼睛湿润了。他俯身对爷爷大声说:董老,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完成愿望!其实你的思想,你的表现,早就够党员的标准!

听到这话,爷爷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黄书记又来了,向奶奶宣布:经卫生局党委和县委讨论,特批董德新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奶奶对我讲完了这些,摘下墙上爷爷下乡的照片,还找出爷爷用了几十年的医药箱,一起交给我。我把爷爷的这两样遗物带回了省城,照片重新换了相框,立在我诊室的桌上……

绿 来得那么热烈(组诗)

李翠玉

南风还在犹豫

所有的绿 已经活跃成春天最顽皮的孩子

把浩浩荡荡 连绵起伏 荡漾成无声的河流

从泥土的脚尖

流起

三月还没来得及适应

山已经从幼稚绿到深沉

水从寡淡绿到热烈

曾经透明的善良 美好 小幸福

都绿得有声有色

日子从单调的苍茫 变得苍翠欲滴

黑夜被快乐 乘着竹马

追得

落荒而逃

晃一晃手掌 我的手掌突然绿成一片新开的田野

这饱满的绿

一会儿张扬

一会儿又乖巧内敛

盛开的白玉兰

很像我的希望

还没到子夜 我已昏昏然熟睡

入梦 又在复制白日里

焦头烂额 兵荒马乱

眩晕 迷糊如影随形

我用坚强自制的矛盾总是驱赶不了

它们

夜总是太短

在懵懂和不甘中一次又一次

醒来

今晨 突然遇见了花开

纯白的玉兰花

开得任性 开得洒脱

张扬的蕊 微翘的瓣 竟然

和我的希望

一模一样

难道我的希望也有孪生?

小东风的心事

再一次去桃林看你

那只挂在树上的纸蜻蜓竟然不见了

心底莫名一阵怅然

一只纸蜻蜓你都守不住吗

带着一丝丝的嗔怪和抱怨

我用视线织成寻找

的网

日子依旧古朴 光阴依然

健康

春天还是昨天的那个少年

我的眼睛开始发涩

这时 一缕幼稚的小东风

突然和我撞了个满怀

我愣愣望向它时 它竟茫茫然不知所措

难道它也是有满腹的心事

无人诉说

清明的雨(外二首)

刘永君

下一场雨

杏花就开了

许多青草都在赶路

许多亲情都在回家

还有无法阻挡的追思和雨一样

也会同时到达

尽管路途压得泥泥泞泞

其实每个人心里的痛

这个时候比脚步更沉重

雨最是善解人意的

知道什么时候下和什么时候不下

清明这天的雨

每一滴都是亲人的泪

是相聚也是惜别

无论什么方式的交流

我们都是眺望者

因为天堂和人间只隔着一堆黄土

牧羊人

秋天落在路上

尘土承受着沉重

薄雾洗过的土地

狗尾草正迈着步子

去追赶羊啃过的青涩

这个时节

秋天是多么高尚

它小心地放牧着每一棵植物

就像牧羊人放牧着每一只羊

一片片秋色

被放得膘肥体壮

老梨树下

有一个老人

正在放牧着自己的时光

黄昏倩影

霞色淡了些

风也小了些

灯光牵着柔和

把一段路程照亮

一对倩影

让时间稍停了一下

一双眼睛

去邀请另一双眼睛

一个心跳

去触摸另一个心跳

无论走过多少年

每个人的身体里

都还沾着那时候的青涩

多么想能留在今夜

因为你们的身影

让夜又长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