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福祥 散文作品

我的高中

2024年08月13日

插图 :夏立新

人生旅途,坎坷不平,有明月也有风雪。决定人生走向的,实际上只有关键的几步。而这几步中的每一步,都如走在人生的岔路口,走对了就是坦途,走错了就可能是歧途。我的高中,就是我人生旅途的一个重要拐点。

1958年夏,我即将从营口市“三中”毕业。班主任赵老师,冒着炎炎烈日,骑车十几里,来到城乡接合部的一片苇塘环抱的“北地号”平民区。平民区里的一座红砖垒墙、泥草盖顶的老屋是我的家。赵老师为人忠厚、朴实,曾在市“一中”担任过我姐姐的班主任,与我父亲早就认识,而且很谈得来。母亲给赵老师倒了一杯热水。赵老师说:“我是来和你们商量事儿的。你这两个儿子念书都不错,年龄又小,去工厂干活太早,还是应该让他俩上高中。只要家里同意,学校考虑保送。”当时我家很穷,父亲很纠结。父亲在合作社当营业员,收入微薄,况且他已经67岁了,还染上了肺结核,随时都可能上不了班。父亲说:“每人每月8元钱的伙食费,实在太高了,家里拿不起呀。”赵老师说:“克服几年吧,孩子前途要紧。”一旁的母亲说:“孩子的姥爷在世时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孩子念书。”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从姥爷家带来的一个铜板条。它有六七寸长,约一寸宽,上面是汉代名臣朱买臣背柴火、刻苦读书的雕刻。实际上,母亲时不时就拿出铜板条,给我们讲朱买臣的故事。母亲说:“只要孩子争气,让他们念吧。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父亲沉默片刻,说:“俩孩儿选一个上学吧。”结果,二哥让我念高中。后来,二哥被保送到了一所不收伙食费的军工系统的院校。

营口市高级中学当年是省重点,校舍离辽河边也就一百多米远。隔河相望,目光穿过河北岸的芦苇荡,可以看见造纸厂高耸入云的烟筒和七层楼的厂房。我家就在造纸厂旁边。学校与市政府就隔个广场。周边很多欧式建筑。学校的礼堂是原先的教堂改的。教堂原来的窗已被普通玻璃窗代替,墙上刻的金句基本被涂盖,但也有“漏网之鱼”。教堂的阁楼改为学生宿舍。教学楼主楼是红砖砌的二层欧式建筑,红色地板,很宽敞,后也改为学生宿舍。学校的图书馆和高三教室,是俄国领事馆旧址。学校办公区和教研室是一层灰砖灰瓦的老建筑,非常雅致。我能在这儿读书,真有心旷神怡之感。我心想,我可得好好学习,否则谁都对不起。同班同学中营口市的生源约占一半,从营口县、盖县、海城考来的尖子生约占一半。那时,我们大多家庭成分好,团员多,年龄偏大。班长、团支部书记都是外地生。我担任班级学习委员,但我不是团员。我有些不服气。初中时,我因为不满14岁未能入团。当时,研究班里的主要活动,都是开团支部会,没有我这个学习委员什么事儿,开扩大会才让我参加。所以,我把早日入团当成头等大事。但想入团并不容易,不仅品、学要好,还得和同学搞好关系。许多同学初来乍到,我不知如何交往。我向团支部书记递交了《入团申请书》。团支部书记说,你是学习委员,要帮助学习“吃劲儿”的同学提高学习成绩。我听他的话,课余专找学习“吃劲儿”的同学,一起做功课。当然,我找的都是男生。因为与不熟悉的女生在一起,我常常不知如何是好。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半年过去,班里竟然没发展一个新团员。

1959年元旦,我被评为校优秀学生。大红榜高挂在礼堂门口。会上,我领到了一个当时还是稀罕物的,布面、带不锈钢弹簧板的文件夹(我非常珍惜。这文件夹跟我走南闯北,虽已斑驳,但保存至今)。几位从“三中”来的学姐,见面就夸我。有学姐还买了学校制作的“教学楼照片贺年卡”,送我作纪念。六十多年了,我仍然保存着。其中有一位陈姓学姐,我们不在一个班,是在初中参加营口市中学生军事夏令营时认识的。在夏令营里,我年龄最小,个子也矮。陈姐喜欢叫我“小不点儿”。我对她直呼其名。她对我是真关心。她家离学校就隔两条街,因此,不在学校食宿。学校食堂以喝粥为主,学生喝饱了,很快就饿了。她经常约我到她家吃饭。每次都给我盛一大碗高粱米干饭。我一个人在炕桌上吃,她就坐在炕沿上,看着我。我们常在一起聊普希金、莱蒙托夫、高尔基的作品。平时,在学校,我们很少碰面,但碰上了,她就会约我到她家去玩儿。实际上,就是到她家边吃饭边聊天。我真觉得,她就是我的邻家姐姐。她有一个哥哥,小提琴拉得很好,但曲调多带伤感。我问陈姐,你哥不工作吗?她忧郁地对我说,她哥染了肺结核,很难治好,还怕传染别人。我顿时也伤感起来,因为我在沈阳的姐姐也染了肺结核,在辽阳峨眉疗养院疗养。想起姐姐,我既担心又害怕。后来,我就不怎么去她家了。她在毕业前,与班里姓聂的女生在操场约我聊天。她说她不考大学了,准备到大连找工作。我对陈姐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一旁姓聂的女生,水灵灵的大眼睛,梳两根大辫子,长得很漂亮。我心想,她是《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绿蒂吗?后来,我知道她与同班的杨姓同学处了对象。毕业后,我便与陈姐失去了联系。

1959年初,在物理老师的带领下,学校操场垒砌了许多内砖外泥的小高炉。学校号召学生去捡废铜烂铁。我积极参与,甚至跑回离校20来里地的家附近去找废铁。年底,学校还在西边隔两条街的教工食堂院里,成立了印刷厂。我被调到印刷厂去学拣字和排版。印刷机是营口日报社淘汰下来的,铅字是营口日报社印刷厂用过的。那年放寒假了,我骑着无铃、无挡泥板、链条直打滑的破旧自行车,经常冒着严寒往学校印刷厂跑。后来,学校又搞起“超声波”——钢管压出扁平细缝,冲出来的水或气形成超声波,可以去除污垢。我响应号召,把家里唯一值钱的自行车捐献了。这年临冬,学校决定成立理科班、文科班,高二考大学,学生自己报名,学校最后审查。这在学校引起不小的震动。当时,父亲生病在家,家里收入微薄。鬓角已花白的母亲,冒着酷暑和严寒,到造纸厂存自行车的库房门口卖香烟。大哥有时寄点儿钱来,勉强维持一家人生活。为减轻家中负担,我决定报理科班,并获得学校批准。当时我还担任语文课课代表。全班也就三十多个学生,不仅年龄都比我大,而且个头都比我高。班长还是我初中同班时的班长,姓高。他比我至少大两岁,他父亲与我父亲曾经是合作社的同事。他哥哥任造纸厂厂长。我们经常一起复习功课。其他同学基本都是新认识的,不乏尖子生。临高考前的几个月,我们就随意插到高三班一起复习备考了。

记起有一年中秋过后,学校组织我们去三岔河附近的公社参加秋收活动。我们住农民家里,干活儿起早贪黑,主要的活儿是割谷子,虽然累得腰酸腿疼,但饭管饱,而且是黄黏米干饭。没有料到的是,饭吃多了,我的胃犯病了,疼痛难忍。早晨、中午只能喝一点儿米汤,根本下不了地。把情况向老师报告,老师让我回家休息。趁太阳还高,我背上行李往家走。从学校来公社和由公社往我家走,不完全是一条路。但我知道大概的方向。走到辽河堤坝上,我就认识路了。因为,每次去离石佛公社不远的姨家,都要走堤坝。穿过后刘家、白草洼,就看见造纸厂的高楼和大烟筒了,这就是地标。走在高粱地里的一条弯弯曲曲、坎坷不平的小路上,前后不见人。想起有人说,乡下有狼,我胆怯起来。路上听到不远的村庄传来女人凄惨的哭声,我仔细听,是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在痛哭。晚风习习,吹着高粱的秆、叶沙沙作响。我饿着肚子,浑身冒着虚汗,只看路,不看天,终于听见流水声。我知道河岸快到了,顺着河岸走,路过旱河桥就离家不远了。远处的灯光依稀可见,我坐在河堤上休息。看有路人经过,我警惕起来。我站起身,让人过去才动身。到家后,没有敢对父母说早回来的原因。

农忙以后,我们班就投入备考阶段。在寒假以前,要把高二和高三的课程学完。老师只是提纲挈领地讲一讲,然后,靠自己复习。理科班不再学高三的历史、地理了,也没有时间与同学去讨论普希金、屠格涅夫了。但我还是把历史、地理书找来当小说浏览。俄语,我很喜欢学,后得知高考不考外语,但学校要考核,也是马虎不得。寒假,学校食堂不开伙,住市内的同学经常到教室复习功课。我因学校离家远,很少去。偶尔到市内同学家,见人家青堂瓦舍,地板条案,很是羡慕。进入高三备考的班级,我几乎每天前半夜都不睡觉,后半夜肚子开始饿。因为白天喝的是稀饭,所以同学们经常起夜。夜里很冷,起夜得穿厚衣服,出楼找厕所。厕所隔一个操场,小便回来睡意全无。我的神经衰弱严重到彻夜无眠。临高考前一个月,我和几位要好的同学经常在教室复习到下半夜。老师经常来把我们撵回宿舍。说起来没人信,我觉得当时一个月都几乎没睡觉。那时,是先报志愿,后发录取通知书。我报了中国医科大学,那是胡乱报的。下面的志愿是吉林工业大学。主要考虑这所学校的助学金好申请,而且学校稳坐机械部所属院校的“头把交椅”。况且,长春离家也不远。

那年高考作文题目是《劳动一日》《幸福的一天》,二选一。我两个都写了。交卷之前,觉得《劳动一日》就是写下乡劳动,从早到晚的流水账,觉得没劲,就划掉了,留下《幸福的一天》。作文写的是在市府广场参加“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胜利大会”的心情。物理、化学觉得考得可以。不过,数学没有考好,有一道解析几何大题,我不会。但考完试也如释重负。父亲身体好了一些,又到合作社去上班了。八月初,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父亲单位。我被吉林工业大学录取了。我一蹦三尺高。老父亲为我高兴。父亲的同事对我父亲说:“你的几个儿子都这么有出息,你老头儿有福啊。”回到家里,父亲问我,几年毕业?我不敢说五年,怕父亲没盼头。我就说,三年,还有两年是实习。那时,大学不收学费,伙食有补助,大哥答应每月给我寄点儿钱。这样,不用花家里多少钱。

我1965年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第一机械部。这是校、系领导的考核和班主任老师推荐的结果,实现了我与在北京的大哥、二哥会合的梦想。父亲知道我进京了,高兴万分。回想起来,如果我按部就班地念三年高中,真不知今后的命运如何。抚今追昔,我高二考大学真是人生的正确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