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病记

2024年12月04日

董 燕

雨,落入雨中

空气里,有煮米粥的味道

盖着印戳的鸡蛋还是剥不下来完整的壳

跌坐在街边地上的老奶奶自言自语

“振兴新突破 我要当先锋”的红色牌子

挂在交通信号灯的右侧

药店在哪儿

隔离护栏交错

我怎么才能过到马路的另一边

清晨六点四十分

勉强找到几家药店

门,都是铁链子上锁

妈妈的髂骨处擦破了皮

我去车水马龙的街上寻找

却找不到一块敷料

公园长椅上坐着的白发老者

正面对智能手机

开怀大笑

1

电梯终于停在我们这层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传来悦耳的声音

坐在轮椅上的妈妈疲惫地叹息

哎,对不起有啥用,都等半个小时了

电梯里的一对男女相视而笑

他们年轻的模样

像从妈妈背部的引流管里淌出来的新鲜的血

我用噙满泪水的双眼

对轮椅上的妈妈默默说着同样的话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妈妈,我不知道您的癌症已经复发

小镇上的五个医生也不知道

现在,省城有丰富临床经验的医学博士们正在会诊

最佳的治疗方案正替我向您的病痛说着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妈妈,您一定能闯过这一关

像五年前一样

您看,十六层病房对面的楼宇

稳稳地站立在连日的暴风骤雨中

2

南来北往的车辆快速通过

双向六车道湿滑路面上的

行人如蚁

在暴雨中奔跑

让人想起非洲的犀牛和羚羊

红的、绿的、白的、蓝的店铺林立

咖啡屋、公寓、孕婴店、药房、生活超市、乐器城、体验馆的灯光

明明灭灭

妈妈,我就在您的旁边

可是却更加想您

想年轻时的您

风雨中的您

行走的您

奔跑的您

健康的您

在田间地头和建筑工地挥汗如雨的您

而此刻

双眉紧锁,正被恶疾折磨的您

不爱吃东西的您

不能睡觉的您

还是您吗

妈妈

3

做完肾盂造瘘术的妈妈

后腰上背负深洞的妈妈

引流管里淌着血的妈妈

被一口一口喂饭的妈妈

曾经面瘫还没痊愈的妈妈

睁着一大一小眼睛的妈妈

我俯身问她,疼吗

妈妈无奈地看着我

说你咋这么傻呢

能不疼吗

这是我劳作了七十九年的妈妈吗

在十六层的病房里

我拿起便盆给妈妈接完屎、尿

又给她擦洗干净

早餐:米粥、鸡蛋、小菜

午餐:排骨、白菜、米饭

晚餐:鸡肉、土豆、蘑菇、花卷

妈妈又重新积攒了一些力气

像我精心挑选食谱之后

自己紧紧搂紧自己

妈妈

不声不响的妈妈

在药的作用下

浅眠后满头大汗

这病痛中的妈妈

真是我的妈妈吗

妈妈,此刻的您

头发里蓄满了一生的汗水

我用买来的理发剪

一绺一绺地剪掉您耳朵两边和脖子后面的长发

像医生那样

寻找病患处并想办法医治

4

妈妈,如果痛是有等级的

从安静平卧不痛到翻身深呼吸痛

从间断痛到持续痛

从不安、疲乏、无法入睡

到浑身大汗

持续疼痛难忍

妈妈,您已经独自跛行了八千里

现在,我挤压引流管里您的凝滞的血

像是疼痛的帮凶

我十指针扎般地疼

妈妈,这些都是刺穿您的脊椎引流出来的

新鲜的血啊

5

妈妈,只有躺在病床上

您才能享受没有喧嚣和杂音的安静

才能远离拥挤不堪的窘迫和焦虑

妈妈,为了逗您开心

我轻抚您的脸颊

挤了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说,起床了

大懒蛋

我用香皂洗过的毛巾给您擦脸擦手

说宝宝真乖

咱们吃饭了

妈妈,这一刻您的身体一定不痛

您很认真地看了看我

不好意思地笑了

妈妈,这一刻我的心里好痛

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妈妈,要是能重新回到那些旧时光多好

那时的您,是年轻的

身体康健,没有病痛

脸颊白皙、光滑

眼角没有鱼尾纹

头发都是黑的

那时的我多么小啊

和您并排躺在一起

有时面对着您

有时把后背留给您

那时,您在忙碌的间隙

给我编辫子、手绣精致的花衣服

而调皮的我,往您粗瓷碗的糙米饭里埋大葱段

然后一本正经地绷紧脸孔看您

又转过头偷偷地笑

6

妈妈,今天是周末

为什么您昨天造的“肾瘘”总是流血呢

血鲜红得吓人

值班大夫说没事儿,平躺着别动

护士发现我从一楼药局取回来的针剂

和医生开的单子不符

让我去调换

当频繁上行又下行的电梯把我从十六楼重新送到一楼时

药局里付错药的人既没有脸红

也没有一句抱歉的话

妈妈,有些人的身体里一直没有鲜红的血

有些人的一生都在为别人的过错买单

有些人总是放不过自己

有些痛,终究是一个人的痛

像从“肾瘘”里流出来的血

很快在胶管里流成细小的河

然后淌进塑料袋里

护士把数据记录下来

最后扔掉

7

妈妈,您翻转身体时

把后背留给了我

看到您上身有规律地起伏

呼吸均匀

猜您此刻一定进入了深眠

妈妈,现在的您是不是感觉不到疼痛了

您后背的引流管

像从身体里新长出来的鲜红血管

还没有安家

8

此刻,已是午夜

街上的车轮碾压路面发出吼叫

像昨天、前天、大前天的雷鸣

被暴雨淹没的庄稼、冲毁的堤岸

坍塌的桥梁、走失的牛羊

都去了哪里

我佯装闲适

内心拥堵

潦草地快速记录

这血与泪的七月

9

病患中的妈妈对插入自己身体的管子

没有能力说不

我与姐弟和医生共同“合谋”

哄骗妈妈说是暂时的

先观察观察再说

转向灯频闪

医院门口被驱离的车辆

转了一圈又快速折返

没有车位时 停车

像米沃什笔下的后继者

手拿停车位牌子的戴金链子的男子

伸长的手臂马上就碰到了车头

我的车后备箱里

装着拐杖、轮椅、大马扎

10

下了一个星期的雨

暗合妈妈的病情

有时急,有时缓

有时大,有时小

没有雷鸣

都是悄无声息地下

并迅速打湿脑袋和万物

在不断升级的暴雨预警中

惊闻表妹离世

恶疾转移的妈妈

卧在病榻上

流泪

11

暴雨冲刷下来山丘和田间的淤泥堵塞河道

抓钩机、挖掘机一点一点清理

好似注射液慢慢疏通血管里的栓塞

12

妈妈的右下肢苍白如棉

因无脉而麻木

因皮温降低而发凉

从间歇性跛行

到完全失去行走能力

六十多个日夜

每个人都是不容置疑的大夫

自信地开药方

你是大病之后很久没下楼了

你就使劲走,锻炼锻炼就好了

你是腰间盘突出影响的

你是椎管狭窄压迫的腿疼

你是神经痛

你就是岁数大了,缺钙引起的

小城大夫和省城专家

区间距离不止几条街

还有高架桥和护城河

云和月

13

空气湿漉漉的

潮湿的衣服不能晾在明处

就像泪水不能在人前流淌

护士查房要求齐齐整整

凌晨四点敲开病房

左顾右盼

早睡的妈妈

夜半疼醒后又好不容易入睡的妈妈

时常被夜晚和清晨查房的敲门声惊醒

虽住单间也不能锁门

惊醒妈妈睡眠的护士眼神如刀

一遍又一遍地告诫

指指点点

夜半睡不着觉的我曾透过门上的玻璃

看到夜半推着车来回给病人打针的护士

在心里表示深深的敬意和感谢

保洁员一脚蹍碎便池缝隙里新长出来的芽苗

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

还没看出来它究竟是什么种子发的芽

它小小的、倔强的身影

陪伴过许多次躲在厕所里哭泣的我

担心妈妈的病情

为早逝的表妹哀悼……

保洁员使劲儿拎起卫浴桶

把里面的垃圾倒到垃圾车上

又把桶里的垃圾袋原路返回

我说能换一个新的、干净的吗

她的眼睛和耳朵像个摆设

手里的抹布擦完厕所又擦窗台

嘟囔着说一会儿就去辞职不干了

她用瞧不起自己的眼神看着装满保洁物品的手推车

然后去了隔壁

14

还是心存真挚的谢意

人满为患

医院的各个角落和走廊

都挤满了病患和家属

能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空调房给妈妈

可以安睡,可以不用避人

随时脱去弄脏的衣服

病床旁的地面上躺在瑜伽垫上的人

并不是来健身的

夜雨中值勤的民警

皮鞋里灌满了污浊的雨水和泥沙

15

暴雨过后,又恢复了暑热

街上

车辆和行人往返

仿佛昨日的洪涝从没发生

16

凌晨给妈妈接尿

之前因疼痛而不能行动的右腿

忽然抬起高过头顶

我望着妈妈微闭的双眼

感觉像做梦一样

17

夜半,病房的“大白”自由落体

砸在茶几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和妈妈同时惊醒

但很快又沉沉入睡

早起发现卫浴门口的地板翘起一块

来维修的人

带来汗臭湿咸的味道

我想离他远点儿

却和他离得很近

和妈妈说的一样

连日暴雨返潮所致

我摸摸几天前洗的衣服

好像才从水里捞出来

18

是风,不停地鼓动门栓

像个入侵者

帮妈妈翻身

把尿袋换到床的另一边

回想险情来临

其实一切都有征兆

19

居住在山坡上的犬妈妈

最先发现了可疑迹象

不断加长加宽的裂缝

陡然出现在斜坡上

房屋倾斜,门板开裂

斜坡脚下,被挤压的泥土

高高隆起,像座山丘

破的、旧的屋舍频繁垮塌

岩石互相摩擦挤碎

树木断裂

仿若惊雷一阵儿紧似一阵儿

河、沟、溪的流水被阻断

水流浑浊

犬妈妈带着出生不久的幼崽

迅速向滑坡的两侧狂奔

我搀扶拄拐棍儿的妈妈“跳”上车

直奔植被密集生长的地带

雷雨中的金属车身

迅速将电流传导开来

20

原本开裂的玻璃

仅仅只是贴了一层胶带

一块三角碎片,被风刮得左摆右摇

来病房探视的父亲问住的单间多少钱

接着又说这大玻璃窗危险

要是掉落在街上

砸了行人怎么办

护士站的人说

已经报修

之后推开一道门

上面写着

闲人莫进

充满电的手机已经拿走

充电器不允许

再留在墙壁上的插排上

21

没法保持完整

在穿刺造瘘之后

22

“对比剂”过敏

妈妈

不能做增强CT

只能磁共振平扫

妈妈

穿刺取囊肿

妈妈

做病理

妈妈

基因检测

可能免疫或靶向疗法

妈妈

妈妈

这一切都不能明确地告诉您

妈妈

五年前的原位癌已经复发、转移

妈妈

妈妈

医生说您还有一年的生存期了

妈妈

妈妈

当我狠下心来记下这一切

妈妈

我的两眼已经看不清字了

妈妈

妈妈

23

妈妈

总是紧闭双眼

仿佛在穿越

早年奶奶住院卧床时

您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

那时您已经不年轻

现在,您也已经不年轻

我也已经不年轻

时间的脚步总是无缝衔接

24

夜晚或白昼

太阳有或者无

卫生间的上下水管轰隆隆直响

妈妈说,总像有个人在那里

疏通管道

25

还万物自由

鱼缸里的、海里的、水库里的

大地上的、天空中的

宇宙、空间、射线

26

我有权利说不吗

对实习生向妈妈肚皮伸出的

颤抖的手

对睡梦中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

27

有些凉爽了

妈妈

今夜有风

疲于奔走的脚步静了下来

电视里传来奥运会的喝彩声

妈妈

为什么您的眉头依然紧锁

妈妈

为什么我还是额头冒汗

而您,还是裹紧棉被

妈妈

28

此刻,我为这些暑热中的文本羞愧

为放大的字体也不能让两眼看得更清楚羞愧

为不能减轻妈妈的病痛羞愧

为与先进的医疗技术服务迟到的遇见而羞愧

为妈妈后背缝在肉里的管子而羞愧

妈妈

您胳膊、腿上的皮和肉已然分离

29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当甜美的声音再次把我从十六楼送到一楼

妈妈早年张罗装修的房子

已经成为别人的新家

时间搬离了既定的轨道

刚满月的婴儿长高了三厘米

体重增加了三斤

妈妈说,昨晚梦见腿不疼了

身上的管子也没有了

蹲在走廊尽头编辑短信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当我再次浏览发出去的文本

上面的简介和个人信息

像被通缉的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