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伟 小说作品连载

白青稞(一)

2026年03月25日

在莽达镇吃过午饭,上车后,我在副驾驶昏昏欲睡,驾驶员江拥驾车哼着那首《康巴汉子》,我们从德玛雪山垭口下山。

江拥开车就这习惯,一路上,车里的歌声就没停过。他师傅红彬为此收缴过他的车钥匙,警告他音乐声会掩盖车上发出的异响,有事后悔都来不及。我们康巴地区民政局机关有三辆越野车,一辆长安面包,专职驾驶员就他一个老康巴。车钥匙重回江拥手上没过几天,他再去殡仪馆拉差,还是照放不误。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我梦见一个朝圣者,他手持木屐护板,双手合十,一丝不苟轻触额头、嘴唇、胸口,以表示心、口、意对佛祖的虔诚。然后,俯下身子,磕出一个等身长头。骄阳之下,上山路泛起轻微尘土。他似乎乐此不疲,循环往复,匍匐前行。这人我好像认识,但吃不准。

停车!猛然惊醒后,我对江拥说。

车应声停下,我揉揉眼睛,匪夷所思地看着路旁磕着长头上山的朝圣者,感觉他就像是从我梦里冒出来的。他身上那件磨旧的暗红色羽绒服,分明是我进藏时在康巴商都买的羽绒服。那次,我穿着这件羽绒服去达巴村结对子,临走时,给他留下为数不多的钱款和尚存我体温的羽绒服。

布都,哪阵出发的?我欣喜地跳下车冲他大声地问。

江局?扎西德勒!出来两周了,我阿果(哥哥)四郎开三轮摩托跟着。朝圣者手持护板,站起身来对我说。满身灰尘的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果不走路,完全看不出他右腿患小儿麻痹。

前方,蓄着络腮胡的四郎曲扎骑着红色宗申三轮摩托。见我瞅他,他朝我点点头,我连忙双手合十回礼。布都是我结对子的藏族兄弟。他要磕长头到大昭寺,上次我到达巴村时他对我说过。临走时,我告诉他有啥困难尽管提。他说,我的女儿达瓦,江局能不能帮我看着?他这话一出口,我差点没接住。我琢磨,他所说的“看着”并不是临时照看一两天那么简单。他见我犹豫,就转过身去给我装獐子菌干。八月里,他在村子后山青杠林里采来晒干的。

藏式客厅外的晒台上,他的聋哑老婆拉珍抱着小儿子巴桑。巴桑不肯睡觉,一个劲儿地哭闹。我这人就听不得孩子哭,那哭声总会让我缴械投降。于是,我也不管接过来是否麻烦,当下就一咬牙,打电话问我老婆罗红,我要收养一个藏族小女孩,你有没有意见?

罗红说,你是不是把人领到援藏公寓了?如果没有,你考虑清楚。如果是,我反对也白搭。她这人就这样,说话直来直去。当初上大二的我在图书馆与她偶遇,与其说我是一眼相中她的容貌,不如说是欣赏她的直爽。相较于我们中文系那些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无言独上西楼”的女生,这个爽朗大气的数学系大一女生,的确让我耳目一新。

我把曲西领回援藏公寓,麻烦果然排着队找上门来。五年级的学生,总得读书吧?可她没有城里户口。就算找到学校,学习辅导谁来管?语文还好,数学和英语我都得打白旗。我四处求人,方才晓得,这些年罗红独自带着儿子是啥滋味。

上次去看你没来得及问,为啥你要磕长头到大昭寺?我问布都。

祈求佛祖保佑我种出白青稞。他平静的神色下,隐约透露出一丝欢欣。

然后呢?我忍不住刨根问底。

白青稞是佛祖的恩赐呢,用香香的白青稞酿酒,谁喝了这酒,一辈子都会有好运。他笑着说,露出洁白的牙齿。

前路遥迢,山高水长。在藏区下乡得带现钞,我从裤兜里摸出一些钱,递给他,抓住他的手说,愿上天保佑你心想事成。

他缩回手想拒绝,见我态度坚决,才接过钱说,愿佛祖保佑你平安吉祥,扎西德勒!

我们的车继续上路。下了山,澜沧江迎面而来,滔滔不绝。江拥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风涌进来,他关掉了车载音乐。

他有阿果帮忙,年底就能回来。江拥说。

我应该帮他一把。我回答。

江拥瞟了我一眼,没搭话,继续开车,他仿佛化身为驰骋在莽达草原的祖先,骑着追云逐电的骏马,向着草原最深处飞奔。

晚饭后,我们在解放广场散步。我对援藏兄弟胡剑弦说,你援藏,我到西南医院帮你当孝子,看望你老汉,你布置的任务我完成了。

上头不批假,你晓得我走不脱。哪个叫你是我兄弟?要不,请你整顿火锅?他说。

算了,你抓紧请个假回去一趟。说完,我把布都的微信给他看。

布都可以嘛,虔诚朝拜,日行二十里。胡剑弦说。

风雪不怠,夜以继日。说罢,我莫名感叹,摇了摇头。

按这速度,国庆节前,他们总该到拉萨了吧?他问。

顺利的话可以,万一有人生病,那就不好说了。我说。

你准备一直把曲西带着?他问。

这孩子数学有天赋,我打算鼓励她到重庆西藏中学读初中。我说。

他老汉不答应吧?我听说农区的女孩首选是嫁到牧区。曲西虽说才十二岁,但站起来跟成年人差不多,说不定家里早就给她相中了婆家。

说完,胡剑弦兀自笑出声。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到时候还可以找老姚声援。我说。姚致远是我们的领队,兼任康巴地委副书记。

说得热闹,到时候你才晓得锅是铁铸的。胡剑弦说罢,手舞足蹈,跟着音乐喷泉广场跳舞的人们翩翩起舞。每晚七点到九点,解放广场都会聚集起一些市民跳康巴锅庄。

手机响起,是在家做作业的曲西。怎么了?曲西。我问。

江山阿爸,回来救急。她说。

我要去给曲西辅导作业,先走了,我对胡剑弦说。

又是数学题吧,还不如我去呢。胡剑弦一听来了精神,跟着我往援藏公寓赶。

从解放广场到援藏公寓,只有五分钟路程。开了门,曲西正在客房做作业,见我们进屋,礼貌地起身喊胡叔叔好。

快给我这个数学课代表说说,是哪道题难住了你?胡剑弦说着,快步朝客房走去。

曲西把数学试卷递给胡剑弦。胡剑弦略加思考,拿起书桌上的铅笔和白纸,解出了答案。

可以嘛,胡代表,老底子还在。我表扬他说。

小学五年级怎么要做这么难的题?胡剑弦问。

是奥数卷子,老师才布置的。曲西回答。

学校准备吸收她加入奥数代表队。我对胡剑弦说。

曲西拿着卷子,又问,这道题呢?胡剑弦看题后面露难色。我晓得他肯定卡了壳,就对曲西说,你到对面援藏技术楼203室找张可欣阿姨。曲西听了,就拿着卷子出了门。

啥题把你这个课代表都难住了?我问。

不提了,丢人。他挥挥手,摇着头告辞。

曲西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我问她那道题解出来了吗?她点点头说,张阿姨真厉害。我笑着对她说,她曾获得过全省高中数学竞赛一等奖,你以后遇到难题可以多请教她。

第二天中午。午饭后,我们从援藏食堂出来,到解放广场散步。胡剑弦问我,那道题解出来了?

小菜一碟。我说。

她这么牛?胡代表看着我,脸上分明写着十万个为什么。

莫要不服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感叹着。

走了两圈,胡剑弦问我,布都到哪里了?

我说,现在才六月中旬,顶上天能到然乌湖。

布都兄弟确实在然乌湖畔。不过他遇到了麻烦,突如其来的腹泻让他在帐篷里躺了三天,难怪微信朋友圈一周没更新。消息是曲西带来的,那是周五晚上,我已睡下,她在外面敲门。我问她何事,她欲言又止。我再三追问,她才说,江山阿爸,救救我阿爸!

腹痛、腹泻、便秘,张可欣听了我气喘吁吁的转述,她说,我怀疑是肠易激综合征。

怎么解决?我问。

彻底治愈周期长,先给他带些急用药。她在书桌上抓了笔和纸,龙飞凤舞写上两种药名,对我说,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得把这两样备好。

蒙脱石散、复方地芬诺酯片,要不要带些诺氟沙星胶囊?我问。

你下乡的腹泻神药?有就带上,别忘了去药房。她说。

出门买药时,我打通了江拥的手机,请他帮忙租辆车,并对他说,你好事做到底,明天帮我跑一天如何?

他一口答应后,问我,要不要今晚找人送些药过去?

你有熟人?我问。

他笑着说,领导就是健忘,上次咱俩跑拉萨,那个湖畔客栈然乌人家的老板就是你们重庆人,我有他的微信。

到底是侦察兵出身,心细如发。我恍然大悟。

六月的清晨凉风习习,我们出发时,红嘴山鸦还没有出来觅食。太阳和月亮同时高挂于九天之上,宛如两面明镜,好像要把人间的悲欢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叫醒曲西,她下午有一堂奥数课。

有张可欣医生与我同行,我大可放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