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伟 散文作品

盲人大伯:弦月照暗(外一篇)

2026年03月31日

大伯的院子里,永远有一股松香的味儿,混着老木箱和阳光晒着的旧衣裳的气味,很好闻。

大伯是不常闲坐的,手里总要摸着点什么才踏实。那二胡,据他说,是年轻时用一担上好的稻谷跟走村串乡的货郎换来的。二胡琴筒上的蟒皮已磨得油光发亮,透出一种深红的、温润的光泽,像被岁月细细盘过的一块老玉。

大伯拉二胡没有师父教,全凭耳朵听。夏天的夜里,他坐在院子里,整宿整宿地听那田野里的蛙声、风声,听那树叶的飒飒声。他说,这些都是天地间的弦索。起初,他只是胡乱地拉,拉出些不成调的、锯木头似的噪音,惹得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开。可他不在乎,只是歪着头,用那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仿佛要从那一片虚无里辨认神秘的谱子。

这样拉了一年,那噪音里竟渐渐有了腔调,评戏《花为媒》里张五可的那段“报花名”,婉转的、娇俏的音律,从大伯的指尖一丝一丝地流淌出来了。大伯的脸上浮起一种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从那以后,大伯拉的二胡便活了,能诉尽人间悲欢。至于那笛子,更是奇了。他摸着一支竹笛,用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去叩,去听,分辨那竹子的纹理与厚薄。然后自己烧红了铁丝,一点一点地钻那笛孔。位置、深浅,全凭指尖的感觉与耳中的回响。笛子做成,他试着一吹,声音清凌凌的,像一道山泉,直直地撞在人的心坎上。

村里的评剧团排戏,大伯是雷打不动的琴师。皮影社里,他更是了不得的主角。那白布后头,灯火昏黄,他一个人,手脚并用,又要耍影人,又要念唱,还要敲打着锣鼓家伙。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布幔,将薛仁贵的英武、猪八戒的蠢笨,都看得真真切切。

大伯的嗓子一开,是略带沙哑的西河大鼓,唱的是《隋唐演义》,英雄好汉,金戈铁马,都在他那忽急忽缓的弦音与唱腔里活了过来。

这时候,围着的孩子们连大气也不敢出,只睁圆了眼睛,觉得这盲眼的大伯身体里怕是住着一整个喧闹而辉煌的世界。

大伯肚子里装着的不只是戏文,更是从戏文里化出来的一套人情事理。他的眼睛虽然闭着,可他那颗心,却像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敞亮得很。

大伯常说:“眼瞎不怕,心不能瞎。眼瞎了,只是看不清路;心要是瞎了,可就没了做人的章法了。”

村里人起了争执,为田边地角的一垄庄稼,或是婆媳间的一句口角,常常会闹到他这里来。他也不推辞,搬个小凳让人坐下,静静地听。等双方都说完了,他也不言语,慢慢地卷着一支烟。烟点着了,吸一口,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说谁对谁错,只讲一段故事。

“你们这事,让我想起《将相和》来了,”他吐着烟,烟雾缭绕着他平静的脸,“那廉颇与蔺相如,一个武将,一个文臣,闹得那样不可开交,为的是赵国的大局。咱们庄稼人,一饮一啄,更是要图个长远和睦。今日你多占他一尺,来日他便恨你一分,这疙瘩,就越结越死了。”

大伯喘了口气,接着说:“或是,《墙头记》里那兄弟两个,不养老爹,推来搡去,到头来丢的是自家的人,寒的是旁人的心。咱们做人,可不能学那戏文里的丑角,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他的话,像他手下流出的胡琴调子,不高,不燥,却丝丝入扣,能钻进人的心里去。

那些脸红脖子粗的汉子,那些哭哭啼啼的妇人,听了这不着边际的戏文故事,反倒沉默下来。末了,常常叹一口气,说:“罢了,罢了,听大伯的。”

于是,一场风波就在这袅袅的烟与平和的话语里,化于无形了。他的威望,便是这样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到城里读书,见了许多目光如炬、精明强干的人,可总觉得,他们眼里看的、心里算的,太多、太满,反不如大伯那双空荡荡的眼窝来得清澈、明白。

大伯活在他那一片永恒的黑暗里,却仿佛将我们这些在光明中奔忙的人都看了个通透。大伯靠的不是眼,是一颗历经磨难却愈发柔软、明亮的心。大伯用他的耳朵,他的手指,他的整个生命,在寂静而黑暗的天地间,执着地寻找着,并且找到了他的月亮。那清辉,足以照亮他自己,偶尔也能照亮一整个村庄的夜晚。

驼背四叔:脊梁如山

四叔是我老家的一个远房叔叔,小爷爷的四儿子。从我记事起,村里人就都叫他“四罗锅子”。

四叔驼背,干瘦,嘴里一口龅牙,在村里似乎没有人拿他当回事儿。

四叔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其实他骨子里很乐观。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怎么取笑他,甚至有人没事拿他找乐,照着他的屁股踢上一脚,他也只是憨憨地一笑,从来不会恼火,也不会记恨。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小爷爷家生活非常困难,四个男孩子一个比一个大两岁。老家有一句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四个儿子经常瞬间就把一盆稀饭喝光了,还不到半饱,小爷爷和小奶奶经常唉声叹气。小爷爷本想着把四叔过继给村里一个光棍,可是小奶奶不舍得,咬着牙说:“就是要饭,我也要把四个儿子养大!”

在四叔应该上学的年龄,看着同龄的孩子都上学了,四叔却因家庭贫困无法上学。

每天早晨上学的时间,四叔经常站在家门口,看着小伙伴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上学的样子,满眼羡慕。

四叔家东边的邻居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四叔没事的时候会跑到老师家找书看。四叔后来总是说,他没进过学校,那点文化都是从邻居老师家学到的。就是这样,四叔认识了很多字,也读过不少能找到的书。

四叔是个勤快、踏实的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就和村里人一起去沈阳打工,在建筑工地搬砖,和沙子水泥,他从来不藏奸耍滑。白天的活就已经很累了,别人晚上下班会喝酒,围在一起天南地北地神聊,或者逛大街、打扑克,可是四叔却和包工头说好,夜间让他在工地打更,这样他就能多挣一份工钱。

四叔平时省吃俭用,短短几年的时间,他已经攒了一万多块钱。他总说:“我得给自己攒一点养老钱啊!”

四叔年轻时一直没有娶上媳妇,四十多岁时,经别人介绍,邻村有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八岁男孩嫁给了四叔。四叔也总算是有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做伴。

别人都劝四叔:“小心点你的养老钱,别让这娘俩给造光了,再扔下你不管了!”

四叔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发自内心地对娘俩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她们,过年自己都舍不得买件新衣服,可是总会给那娘俩添置新衣服。

四叔原来还想着让四婶给生一个亲儿子,可是四婶身体不好,怀过一次孕,胎死腹中。四婶经历了一次生死劫,总算保住了性命。

四婶带来的男孩叫小强,小强都九岁了一直也没上学。四叔坚持给小强送到村里的小学,又给他买了新书包和书本文具。

那年,我考上大学,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四叔听说后,特意领着小强来到我家,先是塞给我五元钱,接着对小强说:“要向你哥学习,好好念书,将来也能考大学啊!”

小强很争气,学习特别用功,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初中毕业后,到县城中学读高中,不料临近高考,小强得了严重的肺炎,只好休学。

小强病好后,四叔又毫不吝惜地拿出钱,让他再复读。第二年,小强考上了省警校,毕业回来分配到乡派出所当民警。四叔经常对小强说:“当警察要对老百姓好一点,不要仗势欺人啊!”多少年来,小强都是有口皆碑的好警察,为乡亲们办事热情周到。

小强结婚时,四叔说自己太难看了,又不会说话,怕别人笑话自己,坚决不参加小强的婚礼。然而小强硬是把四叔接到婚礼现场,而且含泪向宾客介绍了四叔对自己的抚育之情,还和爱人当众给四叔跪下磕了三个头。那一刻,四叔激动得泪流满面。

小强买房时,四叔把多年省吃俭用存下的几万元钱全部拿出来给了他。

平日里,四叔和四婶在老家过日子,小强当警察工作忙,回趟家不容易,有时他就接父母去县城一起住。可是,四叔觉得很不习惯,就连上厕所都要跑到小区外的公共厕所。小强夫妻二人尽管百般孝顺,可是四叔总觉得在小强家是给他们添麻烦,住上几天就回了老家。

四叔年纪渐渐大了,小强不让他外出打工了,他在家转包了村里十多亩地。

别人都觉得种地太辛苦,又挣不了多少钱,一亩地种玉米也不过收成几百块钱。可是四叔就是闲不下来,每天都比别人起得早,收工晚,好像地里长一点杂草他都感觉不舒服。村里人都说:“四罗锅子的庄稼地侍弄得最好!”

几年前,四婶去世了。这次,小强不容分说,硬是把四叔接到了县城自己的家里养老。派出所的工作千头万绪,但小强只要有空就回家,尽可能挤出更多的时间陪四叔。

四叔没事时在楼下和左邻右舍的人聊天,对这个儿子总是赞不绝口。

春节后的一天晚上,四叔在睡梦中去世了。小强把四叔和四婶合葬在老家房子后面的半山坡上。开春时,小强在父母的坟前栽上了两棵柏树。

闲暇之时,我回想着驼背四叔的一生,不禁陷入深思。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曾看过的一幅明代《三驼图》的影印画本,一位名士的两句题诗,“莫道此翁无傲骨,素心清澈胜他人”。

驼背四叔虽然身体残疾,但一辈子心灵纯净,勤劳朴实,善良正直,较之那些虽体格健全却一身软骨的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