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崔子川
从林栖三十六院苏醒
白色的泡桐花和古典的紫藤
仙女般,一路充当温婉的向导
在一丛绿追赶一丛绿的接力赛中
那么耀眼。提示我
像花朵一样,快朝春天奔赴
必须拐过几道山弯
拐过生活的几条幽暗隧道,才能
瞥见林栖三十六院的篝火
此刻,群山紧紧将我揽入怀中
如失散多年的亲人
山风徐来,吹走身体里的杂草
满山的蛙鸣,一声声把我的乳名喊疼
这是人间四月啊。细雨缝补了一夜的情话
一个旧我,从漫长的鸡啼里苏醒
一个未来的我,正在林栖三十六院
隐入山雾
栖息于山林
四月,草木的呼吸里有一种
久违的亲切。林栖三十六院的灯笼
划破黑暗,如天上星辰指引
天南海北的玄鸟,归家
溪水,杜鹃,雷声,是这里的土特产
蛙鸣跟满坡的乡愁也是
天空的蓝和山野植物提取的蓝
一样纯粹。
英子跟她的姐妹,一遍遍搓洗岁月
面朝蔚蓝的海面,每天把苦难
钩、编、绣、织成十万朵洁白的浪花
那些缀满种姓、基因、愿望的蓝
那些在古槐树下染缸里流淌了千年的蓝
是童年的襁褓,是新妇的暖被,是一味灵药
可以医治好这些玄鸟的眼疾——
在太平洋更远的高空
自信地,抖擞羽翼
群山酝酿颜色的爆发
太平洋猛然刮过来的骤雨
冲洗浙中的脊梁
而群山却在孕育着一种
原子弹般,颜色的大爆发
你看,大片的油菜花擦亮我们的泪眼
竹林深处,天空一股脑儿倾倒出
上亿吨浅绿、墨绿和深绿的善意
而身旁的山溪潺潺,大地漂洗出
无数蓝色的愿望,漫过一座座染坊
隐去了多少蜿蜒的疼痛,山道曲折
尤其是那些蓝色的精灵,要经历
刻版、上糊、晒布、染色
要忍受刮浆刀剖开生活道道纹理
才能把山坳里沧桑的笑脸,盛开
在春天必经的路上
我看见一列列飞驰的高铁,正载着
成批成批东方的颜料奔跑
世界很快就将签收,这些群山激昂的心跳
四月的山谷,听到鸟鸣
需要一一辨认,这些久未谋面的远亲
是杜鹃、是斑鸠、是乌鸫、是白头鹎
还是孟浩然、王维、陶渊明
他们忽然造访我荒芜多年的城堡
在四月的清晨,在东阳大地艺术谷
石径微斜,搀扶着我
和阿剑、理勇兄微醺的步伐
倏忽间,笛声穿云破雾——
穿蓝印花布长裙的女子,吹笛的声音仿若
想把我们转运回到唐朝
草木含羞,原野上让出蜿蜒的小路
不理会太平洋卷过来的阵阵妖风
经历百年未有的雷鸣和闪电
我们这群诗人,抖落衣袖的积雨
纷纷放出体内喂养的白鹭
竞相飞翔着,在这个雨后的清晨
远方的事物慢慢隐于群山
行走的蓝印花布
远方就在脚下
就在这里,“江南小西藏”的三单乡
林间,我和一群怀揣诗歌的行者,瞥见
每一位从云彩里下凡的少女
都披着蓝印花布
她们行走,劳作,有雀鸟伴唱
就连山谷里的杜鹃花
也忍不住羞红了脸庞
我急于寻找源头——
那些古老的蓝、年轻的蓝
欢唱的蓝、流淌的蓝
在柔韧的靛草旁
在奔跑的织机声里
在乡村振兴的脉动中
小心翼翼,我从这人间的秘境
收藏起一块蓝印花布
和着少女们劳作的歌声、溪水声
一遍遍擦洗,那些泛黄的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