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齐凤艳
题记:
我归隐于这座城市的一间小屋
感觉悠远的长鞭,正飞越二千里
抽在我的背上
——孟国平《细节:幽深之处》
一
“我能看见我远方的母亲/快来接我回家吧/我的日子/已跌在你手上,淋着水/你把它晾到麦秸上去/快来吧,接我回家!”这声声呼唤令我心潮起伏。“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我对华兹华斯此言确信不疑。刚刚引用的诗句为孟国平《遥望 远方的母亲》(发表于《诗林》1996年第1期“开卷大作与诗人”栏目)这首长诗开了个好头,生动的诗句勾勒出来的孩子与母亲“双向奔赴”的场面与饱满外溢的情感,一起将我带入诗歌营造的氛围中,为阅读长诗所需的悠久的共情做足了铺垫。
闸门一旦打开,语言涌流不绝,情感激发的快感调动的不只是诗人自己的情绪。“始于愉悦,终于智慧。”我认为弗罗斯特的此一语句部分地概括了我读孟国平这首代表性长诗的心境旅程,当然,它也更合乎诗人诗歌创作的进程,如弗罗斯特另一段话揭示的那样:“一首诗开始是一种思想情绪,一种相思病。它发现了思想,思想发现了语言。”所以,孟国平这首诗是情感、才思、抱负与追求融会而成的。这首诗中,在乡土外衣的包裹之下,智性与哲思将情感升华,情感又将智性和哲思冲决到厚土之上的广阔地带。由此,孟国平将个人的一时性情上升为融会众情的万古性情;由此,长诗《遥望 远方的母亲》体量与内涵皆丰盈宏阔,且气宇轩昂。
由长诗《遥望 远方的母亲》我也看到,现当代的乡愁诗并非亦步亦趋、墨守成规地仿效古典乡愁主题诗歌的母题内涵和原型模式,而是在古老的思乡爱国中渗入文化归属、生命哲学、灵魂皈依等因素。并且,在孟国平的乡愁诗作中,我没有看到去留两难,他“要在永远的途中”,乡愁是“用心灵/作宁静的休憩”,遥望母亲和麦芒是为了“深深地保存/我们关于淳朴的回忆”,为了“用青春的冒险,尽力伸长手臂/刚好在城市最初的脸上写成/第一行残留泥土气息的诗句”。 如此,以上文字中所显示的孟国平诗作里情感、冥思和精神的掘进与交响,也呼应了他在《九月的叙谈:这生命不能承受之浪漫》中指出的,他的诗观中对古典的确认,并且“它必须是富于情感魅力的,同时,需要不断突进,需要节制和通达,需要依赖于大地之母的整体提升”。
“被长风吹动的头发有如青春的华盖”。这诗句瞬间让一位手握腰间剑柄,纶巾飘荡,举目凝望的少年诗人浮现在我的眼前。联系孟国平同样一气呵成的组诗和长诗,我思忖他是一位具有大诗人气质的天赋诗人。因为我看到孟国平诗歌语言的丰富多姿且精美、修辞手法的变化繁复且精当、思想情感的葱茏绮丽且高邈、主题范围的多样开阔且深邃、诗思的敏捷新颖和诗歌数量的多产优质。
此外,在他诗作的字里行间及整个诗歌意境中,有一种昂扬不凡的气象。唐代元稹《酬李甫见赠》诗云:“杜甫天才颇绝伦,每寻诗卷似情亲。”孟国平的诗作常常妙笔偶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从他的诗歌作品可以看出,孟国平的天资聪颖自不可否认,后天积学亦有目可睹,比如,他的诗作中可以寻到他在创作中受古今中外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与诗人的影响。
二
“鹰注定在一片云上漂泊,我注定只能/在眺望中漂泊。或者变成一片云,在另一片云上/漂泊。故乡已远,它注定是我深爱着的不幸”“一生被一个人牵连,一粒发光的麦子/一缕洁白的丝线”。孟国平诗作《故乡》和《遥望 远方的母亲》中的诗句都在表明,人和鹰不同,人在——且不只在情思的萦绕中。
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到这个世界的,他是能力有限、处于生死之间、对遭遇莫名其妙、在内心深处充满挂念与忧惧而又微不足道的受造之物。这个受造之物对世界要照料,对问题要照顾,而自己本身则常有烦恼。诗人的心灵总是充满忧郁,而这忧就是爱,它延续千年,关乎的不单单是个人,而是一种心怀天下之忧。另一方面心灵与外部感知世界的联系也是诗歌赖以生发的本源。所以,孟国平感到,他“播下的那些麦子”,母亲“手心那缕潮湿的炊烟”“六十四朵葵花的光芒”“城市千篇一律的天空”,都是需要他照顾的。当然,需要照顾的还有他自己的一片初心和一颗诗心,“当词汇变得贫瘠/我曾经在许多人丧失语言的时候/让一粒麦子在思想中发出光亮”。所以,遥望/回归/亲近母亲和她所代表的故乡,是一个人成长路上和前进途中的情感助力与自我救赎。
“快来接我回到土地深处/做一粒健康的/小小种籽/回到你温暖的麦秸垛旁”。诗人将母亲与土地、健康、温暖、庄稼静谧地联系到一起,回到母亲身边,就是脚踏大地,沐浴幸福温暖,享受和谐美好。
在中外文化中,经常把人类理想中与自我有着高度和谐关系的事物或环境,与母亲联系在一起,所以大地被称为地母,大自然被喻为母亲,回忆中的故乡或祖国也像是自己的母亲……母亲是与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和环境联系在一起的,并且是它们的一个总称。母亲在人类的存在中具有最崇高的位置。由此,我也就领悟了,在这首以“遥望 远方的母亲”冠名的长诗里,为什么“母亲”一词只出现了三次——这首长诗的主旨绝不仅仅是亲情或轻浅意义上的乡愁。所以,遥望远方的母亲,实际上就是遥望和追寻美好理想、幸福生活、高尚品格、伟大精神、永恒诗意……
“快来打破。城市。这只囚我的/窒息的鸟笼”——游子对母亲发出求救。少年远游是生存现实也是文学母题,无论在实际生活中还是文学作品中,我们都深知闯荡世界的不易。当一个人脱离母亲的保护和子宫的外延——故乡的亲密环境,与广阔、复杂的外部世界建立联系,他必然会遇到各种不适、失望或者挫折,当他对美好世界的期待被摧毁时,他对母亲的回忆便成了永久性的。但是,孟国平未将对母爱的缱绻局限在个人情感中,而是扩展到对幻想的自由驰骋,对质朴和善的人类品行能够诗意地展现,和领悟中的乡土之依恋、回归和发掘中,其旨归是未来和前途。这里面包含一种辩证的关系和认识,如诗人在《苏北》一诗中所写,“我的苏北,根的目的地/在最深处艰难地启动着/启动着,一片草叶正踏上新的旅程”。这几行诗里,孟国平形象的比拟描绘了他与乡土的关系:根与叶,一个要据守,一个要远行,但它们并不互相拖累,而是彼此呼唤和激励。同时,联系《遥望 远方的母亲》全诗,这几行诗也让我想到孟国平诗中的母亲或故乡,萦绕在格奥尔格·特拉克尔诗中人类童年的乐音中。
三
“我归隐于这座城市的一间小屋/感觉悠远的长鞭,正飞越二千里/抽在我的背上”。我感到孟国平另一首长诗《细节:幽深之处》中的这三行诗句能说明,他写长诗《遥望 远方的母亲》是身体里的一股恒在的潜流在涌动。就其内涵之具体而言,《遥望 远方的母亲》像一部成长小说一样,涉及到情感的依恋、心志的自由飞翔、个体身份的确立和建功立业,而这最后一点,在此诗中更多涉及到的是孟国平的诗意探索和他对自己诗歌写作的深刻反思。
“黄昏的流岚涌成秋天一抹澄明/那淡紫色的弥漫中/我们很多人靠在一起/围着梦的火舌/那棵卑微的小草/和我们的思想一起/靠着孤独的肩胛”,最平凡的人,也有梦想,这片土地上最平凡的农民,有着最朴素方正的思想,最真挚恳切的情感,最善良、坚韧、勤劳的品格。于是,孟国平写道,“母亲端来怀念的泪水/让我磨镰/让我磨高唱劳动的嗓子”“我们与宿命之间存在某种默契/每一株麦秸犹如一杆实在的路标/让我们迷路之后/返回”“我们有时怀念麦芒因为我们必须/常常像麦芒一样/脆弱但尖锐地/守护着内心/同时深深地保存/我们关于淳朴的回忆”。如此,孟国平也是在宣称自己的观点,这片土地上的农民拥有最朴素方正的传统思想,最真挚恳切的情感,最善良、坚韧、勤劳的品格,是他为人的楷模,是他诗歌品格的光环,是他语言生机的源泉。
孟国平向着远方的母亲和故乡告白,他一生都要拥抱母亲、故乡,还有大地馈赠给他的礼物。他认为,诗歌至关重要的品性是抒情和直指澄明的大度。
“田野已经很遥远。城市如同一座新的丛林/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思想/最终肯定只能降临到一只啄木鸟的嘴上”。孟国平沉思诗歌写作,沉思如何看待事物,沉思发展的可能和趋势。
在辩证的理性思维下,他不仅要如文字中所显示的批判地继承和发展传统,而且,对于“新的丛林”,表达了要迎面敞开怀抱的意愿。他不会错过与时代的撞击所激发的诗意与情感的火花,包括他在审视、诊察中的收获。他就是飞入森林中的一只啄木鸟。啄木鸟这个意象带有批评的意味。“这只啄木鸟的嘴/肯定是一支最忧伤的笔”,这笔下的忧伤同时也是批判,来自他的激情和热爱。于是,我既看到孟国平诗歌作品中对现实的批判,也听见他民谣一般的吟唱,“我们沿着时光唱丰收的歌谣/我们沿着金黄/靠着山一样的麦垛”;“我们就吟颂些/平常的诗句/我们仔细地做着每一件事/种植幻想生活/或者爱情/让劳动把庄稼吹黄”。
从长诗的三分之一处起,诗人的孤独无依之感已经荡然无存了,“我们”一词频繁出现。“母亲”的治愈功能是强大的,同时他也找到了成长的方向,走进生活,并在诗歌中观看、审视、批判、发掘——在生存的漩涡中出入,“我们站到城市的肩上。世纪之末/我们站在一个特别的时代肩上/我们用青春的冒险,尽力伸长手臂/刚好在城市最初的脸上写成/第一行残留泥土气息的诗句”。勇立时代潮头,融入永恒高尚,是孟国平所追求的生存的要义,从而他就不孤独、不彷徨,而当他写作时,他就能“在那种金黄里/把头压低/让诗句/发出些疼痛的叫声”。
四
“一生被一个人牵连,一粒发光的麦子/一缕洁白的丝线/被一只黑夜化成的鸟衔去/我们由此回到纸上的故乡”。母亲是孕育我们培养我们长大的人。孟国平长诗《遥望 远方的母亲》让我还懂得了母亲、故乡与大地更是我们心灵的圣地,灵魂的港湾与救赎。母亲就是那个爱与崇高兼并的远方。母亲就是心中的渴慕。遥望就是距离,标志着爱戴、深情和崇敬。
孟国平说,“土地不动声色/让我们一往情深地演绎激情/秋天还在很远的地方,还在守望的忧虑里/我们在风中分辨植物生长的声音/在雨中领悟泪水/多少道路在道路之中消失,将事物/升华到生活的层面”。孟国平说,人类的历史、文化与文明,包括自然中一切美好的情感、品格、精神,如同长鞭和麦芒在朝着他鞭策。在夜色中,孟国平为母亲、为故乡、为人世写下一首首长情的诗,孟国平说书写是他在“摔打”自己,他是那个生活在大地,从沼泽游向天空的人。在夜色中,充满了他关于母亲、故乡、大地、城市的经验;在夜色中,弥漫着他心灵中贮藏的美好情感与正义理性的双重光芒;在夜色中,他的精神沃土已经孕育,并将继续孕育一首首关于美好家园的澄净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