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8日
鲁北平原的冬天来得早,且要比现在冷得多。早晨的窗户上满是冰花,细看形状各异,有的像松针,有的像寒梅,有的像万花筒里的几何图案,有的连成一片像小动物……不同的角度,会出现不同的颜色,煞是好看。
手指轻轻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感,像浮雕一样。没事的时候我能盯着窗子看半天,满脑子天马行空。
这幅画面来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时候,我正在读小学,教室里立在讲台前的火炉,像个老伙计一样,默默地陪着我们度过一个个冬天。
记得当时学校教室是三排平房,统一的红墙红瓦,绿色的门窗,靠南边两排教室东头的山墙上,分别有一大块黑板报,正对着校门,非常醒目。
每当我走进校园,就能看到上面的大字标语,我常常好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红色粉笔字是谁写的,又是怎么写上去的?
我曾一度认为我们学校有一位和小人书里好汉一样的人物,可以飞檐走壁、笔势如剑。
生炉子是那个年代主要的取暖方式。天气一转冷,一个黑乎乎的铸铁炉子就会出现在教室的讲台前,细细长长的白铁皮烟囱跨过半个教室,伸向窗外。
每当看到校工来教室安装炉子和烟囱时,我的心情会莫名地愉快起来,教室里装上炉子意味着寒假就要到了。
同学们流行在冬天戴一种露出一半手指的线手套,既能防止冻伤手,又不妨碍拿笔写字。女孩子的手套色彩艳丽,男孩子的则以深色为主。
炉子是冬天教室里的主角。一到课间,炉子周围就变得热闹起来,同学们挤成一团,争抢着最佳的位置。
竖起的铁皮烟囱被一双双戴着线手套的手迅速包围,像是给烟囱戴上了一条五彩的围脖,一根根裸露的手指被烫得不停弹跳,烟囱发出轻轻的砰砰声。
有几根胖胖的手指让人觉得有些滑稽,颜色有的深红、有的浅紫,那是冻疮。
我的手也曾冻伤过,不碰它时好像有一堆小虫在啃咬,让人忍不住想要挠,但又不敢挠,碰一下太疼了。尤其是在洗手时,一浸入水里,特别是热水,那种疼痛更是让人无法忍受。
抢不到好位置的同学只能挤到炉子前,将两手张开虚盖在炉子上,并时不时地来回搓搓。
有的同学会把偷偷带来的地瓜放进炉箅子中,用炉灰盖住,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每当我挤在同学中,看着被烧成橘红色的炉壁,闻着淡淡的煤烟味,听着同学们的嬉笑,身上感觉不到一点寒意。
侍弄炉子是需要每个同学轮班值日的,主要任务就是早上带来柴火,上课前把炉子生起来,并在课间掏炉灰,添上新煤,保证炉子不会熄灭。侍弄炉子会让大家感到很光荣。
我有一个同学叫丁峰,个子不高,留着寸头,住建筑公司宿舍,经常炫耀他家有很多工地上使用过的木头,我深信不疑还略带羡慕。
记得三年级冬天,轮到我值日的前一天,我就开始琢磨柴火的事了。为了不给大人添麻烦,我得自己想办法,因为即便跟大人说了,估计大人也是让我自己去马路上捡点树枝。那个时候太远的地方我不敢去,只能就近在马路上捡树上掉下来的树枝,但这比捡钱还难。我想起丁峰说过他家有那么多木头,柴火的事只有着落到他身上了。值日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大亮,就跑去了丁峰家,先踅摸了一下门前堆放的东西,并没有看到成堆的木头,我犹豫再三还是上去敲了门。
丁峰的父亲在他家门前煤池里好一阵翻腾后找出来几根短木棍,用细麻绳捆好后给了我,看来他家应该也没有多余的柴火。
丁峰没有和我一起去学校,可能是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同学之间的吹牛,我竟当真了。
等我走到学校,天已大亮,有的教室窗外已经陆陆续续升起了白烟,我也赶紧投入了“工作”。
炉子生火的诀窍是先放细的柴火,然后再放粗的,柴火要架空。等柴火着起来后,再轻轻放上几块大小适中的煤块,期间我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时不时蹲下身子朝炉子底部使劲吹几口气,让火旺起来。
当橘红色的火苗透过炉盖的缝隙不时地卷出时,班里的寒气在噼啪声中被渐渐地驱散,布满冰花的玻璃窗也渐渐透亮了起来。
那天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只记得她挺严肃,我们都怕她。她讲课前习惯先点评一下昨天批改过的作业,她在讲台上突然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低头站了起来,却听到老师说我的作业完成得很认真,一看就是动了脑子的,我写的一道应用题用了不同于其他同学的方法,虽然过程比别人多了好几步,但结果是正确的,说我这种学习态度很好,值得表扬。
老师说完话后,我赶忙坐下,感觉心里从刚开始的扑通扑通直跳,一下子变得热烘烘的,仿佛全身像讲台前自己生起来的火炉一样,渐渐变得通红。
年味儿
一进腊月,年味儿就像老家酥锅里冒出的阵阵热气,慢慢往上,渐渐变得醇厚,变得香浓,隔着车窗都能闻得到。
车窗外,光秃秃的树排着队疾驰而去,退去的还有城市的房屋。冬日的田野被垄成一块块,薄薄的绿,地毯一样,显得越发齐整。
父亲说,那是刚发芽的麦苗。挨挨挤挤的麦苗贴在地上,抵御着寒风,像冬日的田野穿上新衣,孩子一样盼望着年三十的鞭炮声和新年的第一场雪。
从车上下来时,冻麻的双脚感觉木木的、沉沉的,像拖着两块石头。
父亲个子不高,肩宽背直,穿着灰色棉服在前面等我。我拖着两块冻硬的“石头”,跟在后面一颠一颠地往前走。这个场景来自我上小学前的那个冬天。
奶奶在世时,父亲每年都要带我回老家过年。走在冻得发硬的土路上,不时有乡亲看到我们会打招呼:“回家过年啦,这小孩儿长得刚赛咧……”
往前走不远一拐弯,就能望见奶奶家院外的照壁,前后竖满了一捆捆苞米秸——村里家家都要准备的过冬柴火。
前院的堂屋门前,左右各有一棵一人合抱的梧桐树。屋后还有一个院子,东边有一口老井,十几棵树,有几棵我认得是香椿树,其余皆叫不上名字。我认得香椿树,是因为它们长得都不高,每年大人都会剪掉那些往上的枝干,后来才明白是为了能多分叉,多发芽。
当然,我印象深刻的更多是和吃的有关。春天炸的香椿芽,咬上一口,外酥里嫩,猪油的香味伴着香椿芽特有的清香,能让我想一年。
奶奶每年都要腌上几坛香椿芽咸菜,过完年让我们带回家。从夏天的凉面,到稀粥跟前的咸菜碟,再到年夜饭桌上的香椿芽拌豆腐,能从春天一直吃到冬天。
过年最大的乐趣是放鞭炮。因为稀罕,不舍得整挂的放,我会拆散开,一个一个放。拿在手里的鞭炮点着后快速扔出去,鞭炮在空中炸响,能体现男孩的胆量,为此我曾炸伤过手。
一个人时就不用显摆了,将鞭炮塞在墙缝里,放进结冰的水坑中,埋在堆积的落叶下……鞭炮炸响后崩起的土渣、炸碎的冰碴、崩散的树叶,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像极了电影中的战争场面,小小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记得那年过年的两天时间里,我用鞭炮将前后院感兴趣的地方扫荡了一圈,连后院的鸡窝也没放过。在大人的呵斥声中,我决定转战院外。
年三十下午,大人们都在忙年夜饭,前院厨房飘出阵阵炸肉的香味。我早早换上了母亲准备的新衣服,是一件红色外套,喜庆。
我装了一口袋鞭炮,摸起桌上的火柴,跑出了院子。
院外风大,我划了几根火柴都未点着,一着急,把鞭炮塞进照壁前的柴火垛里。
火柴划着了,干枯的叶子先被点着了。慌乱之下,我本想将火吹灭,不料风却把火苗吹进柴火垛里,里面的叶子也着了。
火借风势,柴火在我眼前迅速开裂,卷曲,发红,爆裂声响作一团,整个照壁烧了起来。火势又急又大,呛人的烟气掺杂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吓得我手足无措,闯大祸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直到邻居婶婶出来倒水……
左邻右舍的叔伯大爷们,有的拿着铁锨,有的拿着木杈,有的端着水盆,纷纷跑来。
父亲穿着一件毛衣就跑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大桶水,冲着照壁就泼了过去……火扑灭了,浓烈的烟味弥漫了整个村子,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大人们都在问是谁放的火。我吓得躲在不远的墙角后,不时探头观望,看到邻居婶婶正指着墙角这边跟父亲说着什么,隐约听到“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儿……”
父亲快步走来,把我原地转了一圈,上下查看了一遍,然后拍了拍我身上的土,问:“没有烧到哪儿吧?”父亲竟然没有揍我,吓得我赶紧摇摇头。大人们都在瞅我,一位奶奶笑着说:“恁家明儿个这是要红火咧。”
过年的气氛依然浓烈,晚上,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的硫磺气味弥漫,但我仍能清晰地闻到柴火垛燃烧时的烟味。
我很不解,父亲当时为什么没有揍我?平时,我犯的错比这小得多,都可能挨顿揍。直到自己有了孩子,在孩子靠近危险的地方时,后背的阵阵凉意让我理解了父亲当年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