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3日
杨树枝丫间悬着一个喜鹊窝,长尾巴的喜鹊总喜欢在晨光最浓时跃上高枝,把“喳喳喳”的叫声铺满我的窗台。虽然它偶尔也会潜入院里偷摘几个果子,啄食地里刚埋下去的种子,但丝毫不影响我对它的喜欢。
那天,我站在二楼观察树上的喜鹊窝。杨树叶掩映下的喜鹊窝一直非常安静。于是,我进屋躺下休息,就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蝉鸣,这急切的嘶鸣声从窗外传来,直觉告诉我这是危及生命的一种尖叫。我一骨碌爬起来,趴在窗台观望,只见喜鹊站在窗前的杨树上,嘴里衔着一只知了,也许是喜鹊的嘴巴弄疼了它,它扑棱着翅膀发出一阵阵哀号。
我伫立在窗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长尾巴的喜鹊还有这般功夫?只见喜鹊用尖利的爪子紧紧抓着知了,也许是捕蝉有些劳累,这只站在树梢的喜鹊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停在一根树枝上。只见它松口把含着的知了,放在了一只爪子里,休息片刻,再次含到嘴里,这个交换的过程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形容。接着它张开翅膀,爪子一蹬,向远处飞去,树枝还在摇晃,一阵阵知了的哀鸣随即远去。只剩下一个“目瞪口呆的我杵在窗前,好长时间没回过神来。
一个狂风肆虐的夜晚,风掀翻了鹊巢,长短不一的树枝落了一地,喜鹊辛苦搭成的窝毁于一旦。站在树下,我不由得替喜鹊难过。接下来的日子,偶尔也见喜鹊在院子里盘旋。
我时常坐在院子里看喜鹊衔着高过自己的树枝,掠过绿萼梅热情的影子,向远方飞去。聪明的喜鹊去了河对面,找了一棵更大的树重新搭建了一个新窝。望着残缺的喜鹊窝,我期盼有一天喜鹊会重新飞回来筑巢,离我近一点儿,让我再近距离地看看它的高超本领。
倚窗而立,春风轻拂处,小院门口那棵杜鹃树开花了,红得像一团火。花开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和它坐一会儿,然后搜肠刮肚,想找一个确切的词来描绘这一树盛开,可是却未找到。细想“盛开”本身已是宏大,全力以赴而又尽兴。你看,杜鹃花每片花瓣都昂首挺胸,让看花人的心也生出一种豪迈。花开像一场不遗余力的狂欢,是对树的馈赠,也是对季节的礼赞。远望近观,一团粉霞燃烧,“生命本该如此打开”是我长久的感叹。
最近在读《一个人的村庄》,年少时的刘二对乡野细致入微的观察令我感动。大自然是他心灵安放的道场,一朵花、一棵树、一只甲虫在他笔下都那么栩栩如生。身居都市多年,我现在成了故乡的过客,小时候的田园生活随着年龄渐长,越发向往。还好,在都市一隅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院,让我可以尽情聆听大自然的声音,感受内心的平静与喜悦。
就像某一个清晨,在杜鹃花簇间,发现一只大蜜蜂,它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匆匆地飞来,刚开始是一只,一会儿又飞来一只,接着变成四五只。它们就那样围着杜鹃花蕊,像蜻蜓点水一样转圈,有时候误飞到另一棵粉色的杜鹃花上,接着就会调转方向,重新飞回紫色的杜鹃花丛里。我蹲在杜鹃花树下仰望,心想,是花蕊的味道还是花的颜色,让它们这样精准地把两棵都在开花的杜鹃花区分开呢?
通过几天的观察,我发现每种花招来的蜜蜂不一样。牡丹花开得那么艳丽,花头又大,但是在它上面停留的蜜蜂有一种是酿蜜的家蜂,另一种却是身体细长且非常小的蜜蜂,它们轻巧的身体在硕大的牡丹花团里,不容易被发现,有点儿风吹草动,似乎就要被风吹走了一样。
而杜鹃花盛花期时,花上停留的是体型较大的一种蜜蜂,足有好几厘米长,长得胖乎乎的,围着花朵飞时,翅膀发出“嗡嗡嗡”沉闷的声响。花期接近尾声时吸引而来的是一群身体带着条纹的小蜜蜂。这种胖乎乎的蜜蜂,老家都叫它“油蜂子”。通过查找资料,我发现它的学名叫“木蜂”,以木材为巢,吸食花蜜为生,对木材有破坏力。
我老家这种木蜂非常多,老家的门口过道,用檩条搭了个棚子,长年累月,木蜂竟把木头中间钻出一个一个的洞,在地下经常看到一小堆一小堆的木屑。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一只木蜂,围着洞口转了几圈,确定没有险情,它把头慢慢伸到洞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它的屁股刚刚隐入洞穴之时,我赶紧折断一根桑枝,踩着凳子把桑枝一头用力地向洞口塞去。桑枝捅进去半截,感觉还没够着底儿,无奈我只得把剩下的一截又塞进去,才把洞口堵严实。我站在原地,想象木蜂的窘迫和惶恐,有一种打了胜仗的感觉。待我再观察其他的洞口时,却发现在刚才堵桑枝的檩条中间,还有几个洞口,一只硕大的木蜂从另一个洞口爬了出来,凭直觉这就是刚才钻进去的那一只。不能眼巴巴让它跑了,墙根儿正好有一把笤帚,我抡起笤帚就向木蜂挥去,但还是迟了一步,逃离洞口的木蜂扇动翅膀,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柿子树间,不见了踪影,只剩我在那捶胸顿足。
反而是父亲每天扛着锄头,提着篮子从过道走过,从不去关注木蜂所犯下的“滔天大罪”。看到我有时举着笤帚乱打一通,反而劝我:打它干什么,费那个劲儿。当我说木蜂把木头钻得快要断了时,父亲反而安慰我说,没事,没有那么严重。在我的惴惴不安中,这些年,木蜂每到春天依旧飞回来,找旧巢凿新洞,把我们家南门过道的房梁当成了自己的家。还好,至今伤痕累累的木头,依然支撑着棚顶。
旧时伙伴,相见甚亲,今天在杜鹃花下,又看到了凿木头的木蜂,这曾跟我斗智斗勇的木蜂啊,你的出现又勾起了多少尘封的往事。那个曾经挥舞笤帚身手敏捷的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如今,我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看熟悉的“伙伴”,哼着熟悉的歌谣,它们在花丛间飞来飞去,无比愉悦。
花朵不语,胜似万语千言,花开如同一场盛大的表演,如果少了观众,会稍显落寞。
“花期正当时,来赏花吧!”那天,约了邻居过来赏花,在她们的啧啧称赞中,那棵火红的杜鹃秀起曼妙的舞姿。于是,我们录视频,只为留住花的一段芳华。你记得花开,花就不会枯萎;你来与不来,它都在盛开。绽放不需要掌声,一个欣赏的眼神足矣。
花开满园的日子,我的心受到无比温存的抚慰。每次风尘仆仆归来,推开那扇木门,看到盛开着的花,就像我从夜幕下驶过无边荒野的列车窗口,望见远处农舍的小小灯火,瞬间卸下一身疲惫,心头燃起一团温暖的火苗。
微风吹来,风铃一般的紫藤花轻轻摇摆,花香裹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渐渐凋谢了,姹紫嫣红惊艳时光的美,也禁不住时间的消磨。他们说,对一朵花最大的尊重就是让它慢慢凋落。它们曾惊艳一段时光,“花开动京城”的浪漫,又何须执念花期的短暂,在属于自己的季节尽情绽放过,不辜负岁月,足矣。
含苞待放的蔷薇花爬满高墙,粉的、黄的、紫红的,像完成着一场春天的接力,让小院一直花期不断。
一株植物的生命力到底有多强大?这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那次春游折了两枝樱花带回家,放在篮子里忘了拿出来。
第二天,我发现樱花已经彻底蔫了,这从山中带回的春意不舍得扔掉,就顺手把它插在了花瓶里。谁知没过几个小时,这将要干枯的花重新支棱起来,吸收了水分的花朵又恢复了当初的元气,水灵灵地继续生长着,让我暗自庆幸没有随手把它们抛弃。
那枝被爱犬弄断的油菜花,奄奄一息匍匐在地。我把它插在了花瓶里,谁承想它竟然在一个细长的花瓶里安了家,一边在结它的种子,一边还在往上攀爬,完成着春赋予的使命。
生命有时很脆弱,就像那棵高大的玉兰树,终没经受住严寒的洗礼;生命有时又如此顽强,就像那片让脚印踩过无数遍的草地,忽然有一天冒出了一棵嫩苗,那是去年大丽花曾经生长过的地方。
喜鹊掠过枝头,木蜂钻进旧梁,花瓣最终落进泥土……原来万物的一生,不过是枝头到泥土之间的一场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