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海 散文作品

被野草包围的父亲

2026年04月15日

那些被父亲多次铲除的野草,在父亲走后开始探头探脑地钻出地面,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响声大一点儿会把父亲招来。它们害怕父亲手里的薅锄子。只要被薅锄子锄过,就会严重影响它们的生命状态,它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多少年的生存智慧,让它们总是把根努力往深里扎,甚至顺着砖地窄窄的缝隙扎到砖下面去。因为它们知道,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野草一次次地试探,先是露出个嫩绿的草芽头,前后左右探看一番,接着把腰身稍微一挺,往高蹿了蹿,再仔细观察一番……这样来回试探多次后,它们终于发现,父亲真的没在家。

那两扇锈迹斑斑的堂门被一把锁封住了,连耳房、厦房的门也锁住了,街门也关得严严实实。甚至,那些往日里到处聒噪的鸡、猫、狗也不见了踪影。这令它们感到错愕,也让它们彻底放下心来。纷纷恣意生长,几场透雨过后,便蹿得老高了。

父亲与野草的恩怨持续了许多年。他常说:大树之下无丰草,有草之田无壮苗。因此,无论是在生产队的农田里,还是在自家的承包地里,他总是除草最积极的一个。尤其是退休后回到村里,他更是把我家的责任田当作主战场,发动我们兄弟一起,常常与野草短兵相接。在多年的除草斗争中,他能够灵活运用薅锄子、宽锄、小锄、镰刀等多种除草工具,根据不同作物、不同地块,进行针对性作业,将农谚中“豆薅三道颗颗圆,谷薅三道米汤甜”“头道浅,二道深,三道把土壅到根”的道理运用得淋漓尽致。

对地里的野草,父亲或许尚有一丝宽容,因为许多野草可以食用。比如甜茎菜、灰灰菜、苜蓿,不仅是家兔喜欢的草料,也是人们青睐的野菜;比如菅草、稗草,则是上好的牛羊饲料。而对院子里的野草,父亲则坚持零容忍。曾经有几年,我们全家跟随父亲到他工作的乡镇居住,老宅便闲置了下来。那些野草看到父亲不在,便渐渐把院子当作了它们的生命场,在里边繁衍生息,枯枯荣荣。不仅长满了菜地,连道路上、砖地上也到处是它们的身影。

再次搬回老村后,父亲把除草作为一件大事,带着我们从早干到晚,直到把院子收拾像样了才停手。他用铁锨把菜园的地翻了个遍,然后用齿耙像梳头一样把野草连叶带根都耙了出来。对于院路和院中砖地缝里长出的草,他只是把地面的野草清理干净,反正就在自家院子里,他有的是耐心。因为家里有了人,每天出出进进,路上的野草自然也长不成啥样子,偶然有不识时务冒出来的,父亲随手拔掉就是了。

在与野草多年的斗争中,父亲总是以一个全胜者的形象出现。院子被他收拾得整洁干净,种上了各种蔬菜、花卉,充满生机,无比温馨。父亲将责任田经过除草耘地、精心侍弄后,责任田年年都有好收成。

当然,野草也并非满盘皆输,它们懂得打持久战的道理,总是想方设法到处扎根生长,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今天你除掉了地面的草苗,地下的根便憋足了劲往上长,十几天后便又是一片了。即便你除掉了草根,野草也总是有办法,要么靠四处乱窜的风,要么靠任性飞翔的小鸟,总能再次生根发芽。它们压根儿就不懂得示弱,总是想方设法见缝插针地生长。也是,毕竟土地是它们的家,它们是时时刻刻与土地相厮守的。

与野草相比,土地于人虽然重要,但人只是利用土地生产粮食维系生命。父亲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对野草并没有持一种彻底斩草除根的态度,他或许只是在维持一种平衡罢了,只要不影响庄稼收成就行。

父亲曾经以为,他和草的这种恩怨纠缠会持续一辈子。就像和他生活了一辈子的老村,居住了一辈子的老宅一样,可以一直相互厮守下去。为此,他专门找人修缮了房子,把原来千疮百孔的水泥瓦换成了结实、整齐的红瓦,把内墙刷上了白涂料,给屋里安装了洁白的石膏板吊顶,还在卧室添置了一对老式沙发。晚年的他将承包地交给了我的哥哥打理,他更专心地拾掇着院子,种上了各种蔬菜,精心地浇水施肥,把院子侍弄得生机勃勃。野草在院子里绝没有立足的可能,几乎一露头就会第一时间被父亲除去。

人最终是斗不过草的,父亲忧心忡忡地说。那时,他已经搬到了我们居住的小城,和母亲租了一个两居室,由我们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母亲患有严重的腰椎病、颈椎病,眼睛也看不清,父亲更是小病不断。老村没有医生,看病得去几里远的镇上。搬到小城后,父母二人看病方便了,饮食起居由我们照顾,生活质量要比在村里时强多了。然而,他们并没有高兴起来。母亲常常暗自垂泪,整天待在楼房里,哪里也不去。父亲也是一副落寞的样子。他们就像两株水土不服的树苗,始终缓不过秧来。

母亲去世后,父亲更加郁郁寡欢,吵着要回老村居住。我们以他年龄大,生活不能自理为由多番劝阻,他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行,甚至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打包,声称不送他回去自己坐客车也要回去。无奈之下我们开车和他回了老村。

打开老宅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满院的野草。那些野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互相交织在一起,竟无路可走。我们找了把铁锨,连劈带砍,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小路,打开屋门,进了家。屋里地面上、家具上、土炕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好不容易将炕上的土扫去,扶父亲上炕休息,父亲放声痛哭。

仅仅一年的工夫,野草就占据了整个院子。父亲对野草满心无奈。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野草的力量,意识到了自己的衰老。回村前,父亲对我们表达的那一番雄心壮志被一院野草击得粉碎。最后,父亲在我们的劝说下,坐上车又返回小城。

“少时人除草,年老草埋人!”父亲后来常常对我说,“人最后都斗不过草的!”那次回村后,父亲还自己偷偷坐客车回过一次老村。他到老宅看了看满院的枯草,在姑姑家吃了一顿饭,饭后又坐客车返回。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塞北最寒冷的时节,一个年近九旬的老人在寒风中等车、转车,回来后便感冒了。自那时起,父亲就彻底断了回村的念头。

我常常想,或许人终不如野草。与野草相比,人大多恋家、恋乡、恋亲人,有太多的牵挂,始终无法摆脱深入骨髓的乡土情怀。而野草则不同,它们没有人那样多的牵绊,总是想方设法地生存繁衍,它们的根系四通八达,它们的种子甚至可以跟随风跟随鸟传播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总可以把他乡变成故乡。人却很难做到这一点。

再次回到老村时,父亲已处于弥留之际,我们将父亲抬到了土炕上。父亲像睡熟了一样,静静地离开了我们。

给父亲入殓后,我来到院子里。正是立冬前夕,微凉的风在院中肆意地吹着,满院枯草在风中瑟瑟抖动。被风卷起的枯草拍打在我的脸上,我却毫无知觉,内心失落而悲痛。常言道,父母在尚有来处,父母去只剩归途。而我至此便彻底失去父亲了。那一刻,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父亲到小城五年,老宅便闲置了五年,院里已经完全成了野草的家。即便暂时除去了干枯的野草,但春风一吹,院里还是它们的世界。在这个院子里,父亲与野草们纠缠多年,但现在却被它们彻底包围了。难道人真的斗不过野草吗?

如今,每到祭祀日,我都会驱车回到村里祭奠父母,再去帮父亲看一看老宅里的那些野草。那些野草,更加无所顾忌地生长着。每次,我都会默默地站在院子里,和它们对视许久。我会用手机把它们生长的姿态拍下来,闲暇时翻出来看,竟感到格外亲切。

或许,野草并不是父亲的敌人,野草应该是父亲的玩伴。它们陪伴着父亲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是它们让父亲有了生命的寄托和动力。那些被野草包围环绕,与野草较量的岁月大概是父亲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