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7日
赵树发
这是一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槐树。既不粗壮,也不挺拔,看上去一副懒散的样子,树干只有碗口那么粗,树龄不过二三十年。这棵槐树毗邻大辽河岸畔,位于滨河大街西段一个小停车场的出口处。一走一过,大概不会有人留意它。
槐花散尽,便进入盛夏时节。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到河沿儿去拍云彩,这个习惯(或者说爱好)已经持续了十多年。那天风很大,且骄阳似火。风大能催生很多转瞬即逝的云图,对于拍摄者来说,除了要有足够的耐心,还得有敏锐的预测能力。如果赶上阳光强烈,还可能拍到日晕图。按照科学解释,当阳光穿过高空的卷云时,会发生折射、反射和散射,最终在特定角度下汇聚成环状结构,即我们看到的日晕。我在停车场的空地上仰面驻足了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早已汗流浃背,我环顾一下四周,想找个阴凉处休息一下,这时候我看到了那棵槐树。
彼时,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一层层地穿透一串串的嫩绿的叶子,洒落一地雀跃的白斑。小小的槐树叶闻风起舞,竟没有一片挣脱于枝蔓。枝蔓也在舞动,像摇动风铃的手臂,无奈而又执着。满树都在旋舞的时候,树干也稍有晃荡,这一切都没有掩饰的成分,我眼见为实:是风动,树也动。我想,那些扎根于泥土的根须,它们肯定知道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但它们不为所动,对外界充耳不闻,只是我,动了动此刻闲散的心。
一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树,能引发多少想象呢?这方面著名作家薛涛最有发言权。
2012年冬天,我在辽宁文学院编剧班学习,薛涛刚好调到文学院工作。他的办公室窗外有一棵土里土气的杨树,薛涛对着那棵树展开了想象,他差不多每天都写上一段,或长或短,写了整整一年。当时我们班的同学都知道他在写《一棵树》,在他的带动下,丹东的一个同学开始写《一条江》,辽阳的一个同学开始写《一条街》,他俩写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薛涛倒是真正写了一本书,最终命名为《我和一棵树的一年》,由青岛出版社出版发行。薛涛感慨道:“一棵树,一棵普通不过的树,它静静地站在路边不知有多少年了,我很庆幸没有忽略了它。对,我发现了它,它从此走进了我的生命,让我触摸到四季的体温、大地的温厚和天空的浩辽。”
薛涛是儿童文学大家,他的文笔之好、想象力之丰富是业内公认的。他看到那棵树春天的绽绿内心会萌生喜悦,他看到那棵树冬天的荒凉会随之悲伤,他甚至能和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对话,和由青葱到枯黄的树叶互诉衷肠。这些是我等做不到的。
但是,站在这棵舞动的槐树下,我还是产生了物化人生的联想。我意识到我终将枯成一棵枯树。那时,这翠绿、这曼舞、这阳光、这清闲将离我而去,我的年轮先从内部开始紊乱,根须无力,像蜷曲的四肢;体内供水不足,只能眼巴巴地回望丰沛的雨季;叶子迟早也会离开,去装饰别人的梦,穿红挂绿的时光去而无返;仅有的尊严,还能孤傲地挺立;一阵风刮过,骨骼松动;一场雪降临,满头白发……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自然的法则,是人为的力量不可左右的。转念再一想,我不也曾年轻过、也曾像这棵槐树一样旁若无人地舞动过吗?内心的焦虑一下子就释然了。我甚至想到了(据说是)杨绛先生的一句话;“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和从容。”
这到底还是给了我一些启示:当我们的心平静如水时,即使外界风起云涌,我们也能保持内心的宁静与平和;反之,如果我们的心充满波动和不安,那么即使是微小的变化,也会引发我们的烦躁和冲动。
(2026年3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