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7日
王 苗
“四月春深,流苏满枝,其华若雪,清香远溢,宛若仙境”,这般绝美的景致,描摹的正是流苏树。虽无典籍佐证此句出自《诗经》,却道尽了它花开时的极致风华。这种素来根植南方的园林佳树,在北方本就少有踪迹。有据可查的,唯有北京密云那株五百八十年的古流苏,历经数百年岁月风霜,静静守着一方水土。
在东北辽宁营口这座地处辽南的小城,流苏树更是难得一见。我总觉得,家中庭院里的这一棵,怕是这片土地上独一份的存在。营口的水土与气候,本非流苏适宜生长的环境,更何况在农村院落里,乡人向来偏爱能开花结果的果树,这般只绽繁花、不结硕果的树木,少有人愿意费心栽种在院中。
它能落户我家,全然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美丽意外。九年前,我网购了四棵紫藤树苗,或许是卖家错发了货品,四株树苗里,唯有这一株扛过了东北凛冽刺骨的寒冬,在异乡的泥土里扎下根须,顽强地活了下来。
算上购苗时的树龄,这棵流苏树如今已十三岁。它从根部生出三枝主桠,其中两枝相互缠绕着向上生长,每根枝干都长到了小碗口般粗细。每逢阳历五月、阴历四月之际,满树银花次第盛放,清冽淡雅的香气飘满整个庭院,景致动人至极。可这棵树,始终不得爸爸的喜爱。在他眼里,树长在院子正中央,既不结果实饱腹,又挤占了菜园的空间,影响了农作物的生长。妈妈却偏偏钟爱它,盛夏酷暑时,繁茂的枝叶撑起一片浓荫,遮挡住灼人的烈日,为小院送来阵阵清凉。
我懂爸爸心底的芥蒂,老一辈人总对门前栽种白色花木心存些许偏见。为了留住这棵树,我常劝他:“老妈夏天在院里洗衣服、干农活,有这棵树遮阴凉,能凉快不少,老话还说门前种流苏,财神常驻足呢。”这般朴素的说法消解了他的顾虑,这棵流苏树终究留在了庭院中央,静静扎根生长。
流苏的花期极短,匆匆绽放,又悄然凋零。去年五月回母亲家,恰逢它花开正盛,轻风拂过,正应了“一树流苏,半里飘香”的景致,满树雪穗轻垂枝头,花枝随风轻轻摇曳,似有万般心事在风中轻诉,满满的故事感扑面而来。我笑着告诉妈妈,流苏其实浑身是宝,花瓣可晒干泡茶,嫩叶能替代茶叶饮用,就连枝干、树皮都能入药,藏着不少实用价值。
母亲格外疼惜这棵流苏树,她总说:“它活了这么多年,实在不容易啊!”我懂母亲的心思,她动容的不只是流苏的花容与清香,更是它骨子里那份顽强的生命力。本是南方娇柔的佳木,却在北方的土地上,克服了地域差异与气候不适,倔强扎根,熬过漫漫寒冬,终在春日里绽放出满树芳华。母亲还说,看着这棵树,总会想起祖辈们的过往。当年祖辈们为了谋求生计,跋山涉水从远方迁徙而来,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落脚扎根,努力适应陌生的环境,艰难求生,一代代繁衍生息。如今的我们,也恰似这棵适应了营口水土的流苏树:有人远赴他乡求学打拼,追逐梦想;有人选择留守故土,用双手建设家乡、守护家园。
这棵误打误撞来到营口的流苏树,早已褪去南方的柔弱,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深根,绽放出独属于辽南的美丽。
“一树流苏雪,半载营口春”,而我们,亦当如这庭前流苏,扎根故土,向阳生长,以己之力,守护家乡安宁,雕琢岁月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