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香椿树

2026年04月17日

耿海鹏

我家老屋坐落在辽东半岛一片寻常院落,西墙边那棵直插苍穹的香椿树,根却扎在隔海相望的胶东半岛。它见证着大家庭中五代人的岁月流转,承载着数不尽的时代印记,家人们从这里出发奔向祖国各地,又等待着回归团聚,默默诉说着一段跨越山海的往事。

奶奶家的这棵香椿树,从一株小树苗,长成如今枝繁叶茂的模样,俨然与老屋门融为一体。枝干粗壮挺拔,树皮粗糙斑驳,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纹路,树冠舒展开阔,枝叶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盛夏午后,阳光穿过细密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老人们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谈,孩子们绕着树干追逐嬉闹,蝉鸣与笑声交织,成了童年最难忘的画面。

春天,是香椿树最美也最香的时节。悄悄冒出嫩红转绿的新芽,一缕清清淡淡的香气随风漫开,不张扬,却格外沁人心脾。那香气一飘进鼻腔,心里便立刻明白,家的味道回来了。彼时,家人总会小心翼翼地摘下最鲜嫩的芽尖,为一桌人张罗一顿热气腾腾的香椿宴。奶奶的手艺最是难忘,香椿煎鸡蛋金黄软嫩、香椿拌豆腐清爽可口,最让我心念的是她亲手腌制的香椿蒸菜,咸香入味,回味悠长,怎么也吃不够,成了我一生都难以复刻的家之滋味。

这棵扎根在老屋旁的香椿树,邻居们未曾知悉它的前世今生。七十多年前,奶奶从胶东半岛故乡,一个叫“莲花坡”的村里,在太姥姥当年做姑娘时的老屋前,轻轻取下一株小树苗。

手里护着这株小苗,登船跨海,一路颠簸来到辽东半岛,只为寻找她多年未见的三姨娘。老家人只知道,三姨娘在一座小城的车站附近开了一间春饼店,婆家有一个中药铺,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确切消息。

前路茫茫,未知重重,小小香椿树苗,成了奶奶随身携带的故乡,听老人讲离家之行需要扎根,那就带上故乡的树木、花草、泥土……只要能够疗愈心灵的,都能够成为寄托。香椿树苗先是在三姨娘家的花盆里暂时落脚,后来又随着奶奶,化作一份特别又珍贵的嫁妆,陪她嫁给爷爷,再跟着两人一砖一瓦,建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也就是我如今魂牵梦萦的老屋。从此,来自胶东半岛的香椿树苗,在辽东半岛的土地上深深扎根,慢慢生长,最终成为老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香椿树缄默不言的注视里,藏着一家人的烟火日常。它迎来太姥姥裹着小脚缓步而来、临近冬日为它做好树木防护;它见过爷爷奶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辛劳身影,听过晚风里飘不散的家常问候;它看着父亲、叔伯与姑姑们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目送他们一步步走出家门,奔赴各自人生;它也见证了我和兄弟姐妹在树下嬉笑打闹、爬树摘叶的欢乐时光;就连我的孩子,也曾踮着脚尖,轻轻抚摸它粗糙的树皮,与这棵跨越了时光与山海的老树留下温暖的合影。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唯有这棵香椿树,始终静静等待,不言不语,却把所有温情与时光一一珍藏。

后来,我参军入伍离开家乡,告别老屋,也告别了那棵陪伴我长大的香椿树。辗转多地的军旅生涯,常常在南方寂静深夜,想起老家的春天,想起嫩芽的清香,想起奶奶做的香椿蒸菜,想起老屋门前那些慢悠悠的旧时光。

直到六年前,在营区一角,偶然遇见一棵香椿树。同样挺拔的枝干,同样鲜嫩的新芽,风轻轻一吹,那股清清淡淡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我站在树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一瞬间,所有回忆翻涌而上,家乡老屋、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香椿蒸菜、老屋门前奔跑的我们,还有那棵如约发芽的老树——家乡老屋前的那棵香椿树,与眼前这棵陌生的香椿树,香气也一模一样。

这棵香椿树早已不是一棵树,它更是一段跨越山海的时代见证史,一份沉甸甸的血脉亲情,一种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与牵挂。见证着家族的聚散离合、岁月变迁,也把故乡的味道、家的味道,永远留在家庭成员的生命里。如今,香椿树依旧挺拔如初,风雨不倒。每到春天,嫩芽依旧如期新生,清香依旧弥漫院落。它像一位沉默而忠诚的亲人,默默守着老屋,静静等着归人,把几代人的温暖、思念与牵挂都藏在枝叶间,无论走多远,一闻到那缕清香,就会立刻想起远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