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虹 小说作品

猕猴桃

2026年04月20日

“小姑娘,要挑蟹啊?”小美刚到菜市场,身后传来一个上海男人的声音。小美回头,一个锃亮的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

男人走到摊位前,卷起袖子伸手捞蟹,动作麻利得很,说:“这个要看蟹脐,圆的是母蟹,尖的是公蟹,现在这个季节,母蟹的蟹黄最满。再捏捏蟹腿,硬邦邦的才新鲜,软塌塌的多半是空壳子,侬晓得伐?”他挑出一只巴掌大的母蟹,翻过来给小美看,并说:“你看这脐,鼓得老高,里面全是蟹黄。”

小美连连点头,心里暗自佩服。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我以前在国营厂食堂专管水产,这些门道熟得很。以后买海鲜,我帮你挑,我天天都来的。”小美也是到了上海才知道,这里的人买菜都是天天来买新鲜的,而且做菜讲究精致和营养搭配,不求数量,这一餐营养够了就可以了,上海人的精致在饮食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宋,侬又在助人为乐啊,侬不要总帮小姑娘,也帮帮我这个老太太。”一个老太太冲着他乐。

原来,光头大叔姓宋。

从那以后,小美就常跟老宋一起逛水产区。老宋懂行,他和摊主们也很熟,摊主们都给他面子,新鲜的黄花鱼、花蛤,总会挑最好的给他们。老宋热心,不仅教她挑海鲜,还教她做海鲜:“花蛤要吐沙,滴几滴香油;做白灼虾要水开后再放虾,加姜片和料酒,煮三分钟就好,煮久了肉就老了。”小美照着做,果然比之前做的好吃,连合租的同事都夸她的厨艺提高了。

前段时间,老宋胃疼,他智能手机玩不转,小美帮老宋挂的号,老宋顺利做完胃镜,结果只是有些胃溃疡。老宋年轻的时候爱喝酒,后来也因为喝酒,老婆跟他离了婚。这次胃疼时间久,老宋担心是胃癌。检查结果是小毛病,老宋松了口气,他邀请小美去家里吃饭。小美本觉得她和老宋的交情没那么深,但想起自己每次想找人分享却苦于无人的失落,便答应了老宋的邀约。

小美拎了个果篮去了老宋家。老宋家的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房间里飘着海鲜的香气。厨房里,老宋正给葱油焗蟹淋热油,金黄的油珠溅在蟹壳上滋滋作响,油味裹着葱香,直往小美鼻子里钻。老宋果然是做海鲜的高手。

“马上好,再等五分钟就好。”老宋回头对小美说:“侬坐,桌上有瓜子,自己剥。”

小美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房子。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难得糊涂”;陶盆里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窗台摆着一篮猕猴桃,个个圆滚滚的,绒毛细密,透着新鲜的青绿色。小美看猕猴桃像老宋锃亮的脑壳,暗自发笑。

“宋叔,您爱吃猕猴桃啊?”小美指着篮子问。

“不是我爱吃,”老宋端着葱油焗蟹出来,蟹壳红亮,撒着白芝麻,“楼下水果店老板新进的品种,甜得很,没酸味。我想着侬可能爱吃,特意买的,等下当甜点。”

饭桌上,老宋的海鲜做得地道极了。葱油焗蟹的膏流进壳里,拌着米饭能吃两大碗;白灼虾蘸着醋,鲜得能嘬出汁;蒜蓉粉丝蒸扇贝,粉丝吸满了扇贝的鲜汁,一口下去满是蒜香。老宋还开了瓶红酒,说是别人送他的法国高档红酒。

小美平时不怎么喝酒,可面对这么好的菜,不喝一杯似乎有些辜负老宋这份心意。于是,她便陪着老宋喝了一杯。酒液带着果香,和海鲜的咸鲜混在一起,格外顺口。吃完饭,老宋端上洗好的猕猴桃,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盘里,说:“尝尝,保证甜。”

小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果肉软嫩,甜汁顺着舌尖流进喉咙,确实没有一点儿酸味。她没忍住,又吃了两块。老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说:“爱吃就多吃点,篮子里还有,等下带回去。”

那天小美走的时候,老宋还塞给她一袋猕猴桃,叮嘱她:“放两天再吃,会更甜。”小美拎着袋子走在弄堂里,晚风带着花香,心里暖暖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老宋的热情抚慰了她这个外乡人的心。

可当晚小美就出事了。

小美洗完澡刚穿上睡衣,觉得胳膊奇痒,抓了两下,胳膊上竟起了一片小红疹子。她一开始以为是蚊子咬的,上海的蚊子比老家的毒多了,她就没在意。可没过多久,脖子、后背都开始痒,疹子越起越多,她对着镜子看她的前胸后背都是成片的红疹子,连脸上都冒出了小红点。小美慌了,赶紧打车去了附近的医院。急诊医生看了看,问她晚上吃了什么。

“葱油焗蟹、白灼虾……还有猕猴桃,喝了点儿红酒。”小美说。

“猕猴桃过敏了。”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有些人对猕猴桃的蛋白酶过敏,再加上酒精刺激,反应会更明显。以后别吃猕猴桃了,这次先打一针,再给你开点儿外用药膏。”

小美这才知道,自己竟对猕猴桃过敏。以前在老家不常吃猕猴桃,偶尔吃一点儿也没啥反应,没想到这次搭配着红酒,闹得这么厉害。打了针,疹子慢慢消了,可小美心里发堵。她想起老宋特意早起去买海鲜,又给她买猕猴桃,心里又暖又无奈。

过了两天,老宋给她发微信,问她猕猴桃吃了没,甜不甜。小美犹豫了一下,没提过敏的事,只应付着说:“挺甜的,谢谢宋叔。”

然而,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

一周后,老宋听说她感冒了,特意炖了海鲜粥,送到她家楼下。小美下楼去接,刚看见老宋的光头从楼道口冒出来,她就觉得脖子一阵痒,抬手一摸,竟又冒出了几个小红疹子。

“怎么了,不舒服?”老宋看见她挠脖子,就问了一句。他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小美,说:“我炖了虾粥,放了点儿姜丝,能驱寒。”

“没……没事,可能是蚊子咬的。”小美慌了,接过保温桶就想赶紧上楼。

老宋还想再叮嘱她几句:“粥要趁热喝,凉了就腥了。要是还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扛。”小美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都开始痒,胳膊上的疹子又冒了出来,脸上也开始发热。

“宋叔,我……我有点儿急事,先上去了。”说完,小美跑上了楼。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看着胳膊上的疹子,心里又慌又乱,怎么一看见老宋,就会过敏呢?

之后,这种情况越来越明显。老宋给她送活虾,她和他说不上几句话,手背就开始冒红点;在菜市场碰到,老宋跟她打招呼,她的脖子就开始发痒;甚至老宋给她发语音,她听着那熟悉的上海话都觉得胳膊有点儿发紧。

小美没办法,只能尽量避开老宋。老宋打电话、发信息,她都说忙,在菜场碰到老宋,她也会绕着走。有一次,老宋和她在菜市场碰了个迎面,她的表情极不自然。老宋问她:“侬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侬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小美一看见老宋的光头,脖子就开始痒,她急得眼眶有点儿发红,说:“宋叔,不是您的问题,是我……上次去您家吃了猕猴桃,回去我就过敏了,可是现在我只要一看见您,就会想起猕猴桃,然后就会起疹子,您看。”说着,小美,捋起自己的袖子让老宋看:“还有脖子这里。”

老宋愣了,盯着小美的胳膊、脖子仔细看了半天,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小美在菜市场再也没碰见过老宋。有时她路过老宋家的弄堂,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可再也没见过那个锃亮的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