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1日
一
“老万能”是一个倔强的老头,可以吃苦受累,但吃不得言语。他常说,宁叫身受苦,不叫脸受热。
十三岁时,他离家去营口当学徒,苦干十多年,成为印刷厂最年轻的掌桌师傅,因看不惯东家发财后苛待工人、娶小老婆弄得家宅不宁。所以,“老万能”辞工回家了。回家后的日子很不易,为了养家糊口,年轻的“老万能”吃了很多苦。他奉行“是艺就养人”的道理,学了不少技艺。
那时,他还没有“老万能”这个绰号。
一九四七年的冬天很冷,大雪封门,冷得能冻掉下巴。刚刚从短期培训班毕业的邢绍英回到家乡担任区长。邢绍英让本家二哥“老万能”来一趟区政府。当时,区政府流动办公,临时安置在小镇北边的牛屯村。邢绍英的匣子枪撞针折了,想让二哥帮忙给修好。 二哥拿着撞针琢磨一阵子,心里有了修复方案。他把两截撞针分别钻上眼,在中间加一个钢针,把折断的两部分连接起来,然后把紫铜烧化,把两段撞针焊接起来,用锉修平,修光滑,然后淬火、回火,恢复撞针的硬度和弹性。
第二天,看着修复如初、甚至更结实的撞针,邢绍英自觉身为小镇有名的白铁匠也没这样的技艺,而这二哥会刻字、会修钟表,会白铁匠手艺,简直就是“万能”,没有他干不了的活。
于是,二哥就被称为“老万能”。慢慢地,随着他巧手为乡邻做的活计越来越多,这赞誉就传开了。
新中国成立以后,公私合营,中年的“老万能”凭着敦厚诚实,技术过硬,被推举担任供销联社下属刻字社、照相馆、修理钟表部的负责人。
供销社要彻查工作中违法乱纪的行为,“老万能”管理的三个小部门没查出什么问题,只有一辆公用自行车,是为了方便“送货上门”或者去乡下为群众修理钟表时用的。这位领导就借此开刀,说几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总想占社会主义的便宜。
“老万能”听了心里不舒服。这自行车虽是他同意买的,但确实是公用的,上门服务或是送货挣来的钱也都是大家挣的,每月按时上交,一分不差,怎么能算占集体便宜呢?
几经核查,也没查出问题。这样也不行,这位领导亲自训话,开场就问大家,你们有没有贪污违法的行为?大家说没有。领导又问,你们都抽烟吧?大家不明白啥意思,说,抽。领导就大声说,抽烟不得用火柴点吗?火柴哪里来的?不是集体财产吗?在这位领导看来,就连“老万能”不舍昼夜地工作,都是因为他想贪污。
“老万能”知道这位领导心术不正,爱整人,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
一起共事的人挽留他,说不值得为了这些事白瞎了这份“公家”的工作。
可“老万能”就是想不开。那时还不时兴说“清廉”二字,可他真是把清廉做到极致。去县上给照相馆买胶卷、买刻字材料、买钟表元件,他都是来回走着去,不肯坐马车,不舍得花联社一分钱。一次采买回来的途中,他被马车碾伤腿,在家养伤期间,他想自己既然不上班,就不能要工资,甚至连一分钱的医药费都没有从联社报销。
一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宁愿吃苦受累,就想过平静的日子。
那时,“老万能”还不老,还有年轻人的热血,哪里还不能挣碗饭吃。“老万能”离开了这里,回家种地当农民。
“老万能”种地也是一把好手,五十四岁那年,他开始自学木匠,竟也成了大工匠,可以挣生产队里的高工分。
他儿孙现住的两座房子,从房架到门窗,还有桌凳,都是他亲手做的。这些桌凳一律用榫卯结构,差不多历经半个世纪,依然结实可用。
二
进入老年的“老万能”,做不动太费体力的木工活,但他还有很多技能,其中找他修理钟表的最多,特别是修理老式座钟。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很多人家都有一座钟,放在大躺箱(一种立式大柜,饰有黄铜锁片)上面,怕落灰,一般还在钟上搭条毛巾。这种钟要定时上劲(即上弦),否则就停摆了。方圆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老万能”修钟,他们宁愿舍近求远,只因为信得过他的手艺。
这些钟都很旧,需要拆开,然后擦油泥、修件、换件。修好后,校正时间。他一般要让人家晚几天再来取,看看钟走得准不准,走得准了,才让取走。那时,修一座钟也就挣几毛钱。
印象最深的是“老万能”有个眼镜,放在一只眼睛上的眼镜。修钟的时候,通常都要戴上它。它没有镜腿,只要往眼眶上一卡,就像长在了眼睛上,一定不会掉下来。我不动他的东西,碰坏了会被骂。可我一直好奇这个眼镜,怎么不会掉下来呢?是不是有放大镜的作用呢?
因习以为常,直到他八十四岁故去,我也不曾问过他这眼镜的名字。
三
多年后,我再见到这样的眼镜觉得格外亲切。
我先生出了一趟国门,给我带回一块手表,倒不是什么大牌子,只是先生向来不会买东西,第一次出远门回来送给我的礼物,款式又可心,我自是珍视,一直佩戴着。忽然有一天,表针停了,应该是需要换电池,我不太想随便去一家修表店修。朋友介绍了一家修表店,经营多年,口碑很好,我决定去那里修。
这是一间小小的门市,进门左侧是玻璃展柜,对门是柜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店主姓毕。
见我们进来,店主从桌后抬起头,摘下单目镜(就是“老万能”戴的那种眼镜,我给起的名字),淡淡地跟我打了声招呼。我递上手表,他打开后盖检查了一下,说需要换电池,并告知我电池的价格。我也看见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各种类型钟表的修理换件价格清单。和毕师傅简单对话后,他很快就换好了电池,写下更换电池的日期,并校正时间。
走出店门,我对朋友说,这家店挺靠谱。
又过了两年,再去修表,我独自前往,却找错了地方。进到店里,问能否修理我手中的表,店员说可以,只是店主出门了,得一周后才能回来。我出了门,总觉得不是原来那家。给上次陪我来的朋友打电话,她说我还没走到地方呢。果然又走过一条街,看到了“晨光修表店”的牌匾,我走了进去,熟悉的店面,有一份特别的宁静,是上一家店没有的氛围。毕师傅坐在左侧的电脑旁,还是原来的样子,有点像中学的体育老师,高个子、长方脸,有一点点木讷,表情依旧平静,不笑、不怒。
操作台前坐着一位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也是沉稳的样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年轻人称毕师傅为我师傅,原来毕师傅收徒了。
徒弟接手修表的活,毕师傅清闲下来,我便就着这单目镜的话题说起“老万能”。清闲下来的毕师傅也不再惜字如金,说起自己的父亲,原是市钟表厂的八级工匠,他自谦称自己属于半路出家,最后也算子承父业,但比起自己的父亲还差得远呢。毕师傅说起自己的父亲,语气是非常自豪的。我也清楚八级工匠的含金量。
毕师傅说,刚开始经营这家修表店时,不出名,地点也偏,店面也小,他还在报社打了广告。
广告挺起作用。一位女士带着一块进口手表来了,说她跑遍了市内所有修表店,都说没有相应的配件,没法修。见到广告,她慕名而来。毕师傅采用特殊方法改制配件,修好了表。这位女士是记者,后来她在报纸的“黑白写真”栏目称赞了毕师傅的敬业精神、专业态度。
毕师傅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张颜色发黄的报纸,我看到了报缝间那短短的广告文,还有《修表专修疑难表妙也》的报道文章。文中有一句话:“毕师傅认为,能把那些疑难表修好,是一个钟表维修人员应具备的素质。”
我在看报纸的同时,看到毕师傅脸上有平静的笑。笑里是手艺人的尊严和自豪。
毕师傅的修表店早已不用打广告,靠着口口相传,顾客盈门,回头客更是络绎不绝。
四
自古以来,修钟就是一种文化,让别人“走点”,自己亦是造福。马未都先生也说过,手艺就是老百姓的大福。
看修表师傅戴着单目镜的样子,我就想到“老万能”:目光专注,各种细小零件在眼前放大,这方寸间就是整个世界,无我无他,纯粹不混杂。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毕师傅的修表店,不是修理,是给表做一下保养。毕师傅又变回了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依旧惜字如金,沉默少言。我有点后悔,为啥当时没问问“老万能”,这眼镜是叫单目镜吗?
“老万能”——我亲爱的爷爷,孙女问您呢!
我是邢公绍岱最偏爱的长孙女。
小时候,我就爱坐在秋千上,听他给我讲故事。
一个小小的板凳,用绳子拴住,绳子的两端系在老柳树的树干上,那是他给我做的秋千。
听他说: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奶奶扯腿拽下来。
听他背诵《岳阳楼记》,似说似唱。多年后,我知道那是吟诵。
他记性很好,年轻时听过的戏,看过的书,他都能记下来,给我们讲的故事也多出于那里。
那是一个上弦月的晚上,深邃澄明的夜空,对面菜园子里是深浅不一的黛色,有虫儿、蟋蟀争相的和鸣。他给我们讲《三国演义》里的故事,说曹操误杀吕伯奢一家后,和陈宫离开此地,夜晚投宿住店,陈宫心里埋怨曹操滥杀无辜,闷闷不乐,让店小二拿来“明灯一盏,清茶一壶”,而曹操则让“好酒好肉将来”。他念出这些话时,我小小的心竟感受到郁闷。
院子里,驱蚊的烟火渐渐熄了,爷爷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他说,明天他给我们讲三顾茅庐。
哦,爷爷离开我们三十一年了。
想念爷爷的时候,秋千就停止了摇动,灰喜鹊仿佛定格在杨树上的那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