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祖华 散文作品

赶 集(外一篇)

2026年04月28日

我坐上村村通班车,车轮碾过新铺的水泥路面,发出沉稳而流畅的簌簌声,全然不是记忆中那黄泥打滑的山路了。

车窗外掠过的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层峦叠嶂,向着乌江两岸延绵。山是旧相识,水也是。可这路分明是崭新的,它像一条灰色的纽带,从容地缠绕在山腰,将几个散落的村庄串联起来。我记得很清楚,从前出一次门是多么的艰难,每次都要步行三四个小时的山路,翻山越岭才能走到高谷镇。若是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草鞋陷进去,有时扯断绳线,裤腿上溅满泥浆,狼狈不堪。而今,不过一支烟的工夫就能到达高谷镇,窗外的景色还未看够,司机便一声吆喝:“高谷到喽!”

我兴奋地走下班车,踏上高谷镇发亮的石阶,那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将我整个儿地拥住。这声音是有温度、有分量的。它混杂着商贩抑扬顿挫的叫卖声、熟人相遇时惊喜的乡音、孩童清脆的打闹声,还有那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时尚小调。所有这些,交织成一曲庞大而欢腾的交响曲,在乌江上空回荡。空气里更是五味杂陈。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蒸腾,带着面粉特有的味道;旁边油锅里,炸好的油条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有那新上市的橘子酸爽、药材摊上飘来的淡淡苦涩以及河风送来的水汽……这气息,浓烈而坦率,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一下子就将我拉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我顺着人流,不由自主地向前挪步。这街巷,似乎比记忆里宽阔了许多。两旁的房子不少都已经修缮过,旧日的黑漆剥落之处露出淡黄色的新木,像是给老宅子换上了一件半新半旧的衣裳,既保留了风韵,又增添了精神。店铺的招牌也齐整光亮了许多,店铺不再只有卖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杂货铺,还有了时尚的服装店、亮堂的手机专卖店,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遮阳篷下,三两个年轻人正悠闲地啜饮着。这光景,让我有些恍惚。从前的集市,是生存的战场。乡亲们挑了米、背了柴、赶了猪崽儿来,为的是换回一年的盐巴、布匹和农具。交易是沉默而艰辛的,人们的脸上,总带着几分被生活重担压出的愁苦。而今,我从每一张脸上看到的却是松弛与惬意。他们来赶集,似乎不全是为了买卖,更像是一场定期的聚会,一种生活的仪式。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位老人身上。他坐在自家门槛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衬衫,手里托着一根长长的竹烟杆,眯着眼,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人群。他身旁的石阶上摆着几篮新鲜的蔬菜,水灵灵的。有人问价,他便慢吞吞地答上几句,成交与否,都是一副恬淡的模样。这神情,让我想起古人说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陶渊明笔下那种理想的桃源生活,或许就是这般光景。

我信步走到临江的一处高地,集市的大半收在眼底。乌江的水很清澈,偶尔有游船经过,泛起层层浪花。江上早已不见了昔日摆渡人吃力摇橹的小木船,取而代之的是往来穿梭的机动船,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在阳光下闪着浪花。对岸绝壁上,那条我曾视为天险的纤夫道已被灌木淹没,而一条崭新的公路如同白色的刻痕,清晰地镶嵌在山岩间,不时有车辆跑过。这江、这路都见证着一个古镇的变迁。

正在凝神间,一阵特别悠长而浑厚的吆喝声拽回了我的思绪:“麻——糖——哎——”那声音,像一块被敲响的陈年古木,带着甜沉沉的韵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我循声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街头担着两只竹筐。是韩大爷!他还健在!我几乎是快跑着来到他面前。

韩大爷真的老了,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斧削,可他那双握着锤子和凿子的手,却依然稳当。他的摊子很是简单,一头是一大块米黄色的麻糖,上面盖着透明的塑料布;另一头是一些已经敲好的、零零碎碎的糖块加上秤砣。

韩大爷看见我,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你是……华二?老孙家的?”“是我,韩大爷。”我的喉咙有些发木。“哎呀呀,也长白头发了!听说你在成都发财了?”他咧开没有几颗牙的嘴,憨厚地笑着,不容分说,拿起锤子和凿子敲下一大块麻糖,用塑料袋装上,硬塞到我手里。“尝尝,还是老味道!”我接过麻糖,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一股纯粹而带焦味的甜,瞬间在我的舌尖化开,还藏着稻谷的原味。

这甜味将我一下子拉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那时的我,最盼望的就是赶集,而赶集最大的诱惑便是韩大爷的麻糖。只要遇上,我就盯着那个盛麻糖的竹筐,在他的摊前徘徊。那时,韩大爷还年轻,力气大,敲糖的架势也摆谱。他先是“当”地一锤,声音清脆,然后在糖块的裂纹处轻轻一撬,便有一小块糖跳脱出来。他有时会故意逗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把锤子举得老高,却轻轻落下,惹得我们一阵惊呼。得了糖,我总舍不得立刻吃完,要放在衣袋里,隔一会儿再拿出来用舌头舔几下,那一点点甜,能支撑起一整天的快乐。

“现在的日子好啦!”韩大爷点起一袋烟,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小娃儿,零食花样多,瞧不上我这老古董喽。”他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并无落寞,反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淡。“不过,还是有人爱这一口,说是有个念想。我嘛,也闲不住,出来摆一摆摊,看看老街坊,心里头舒服。”

我提着手里沉甸甸的麻糖,看着韩大爷平静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这麻糖早已超过了零食本身的意义,它是一种信物,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它更是一种乡愁,凝固在甜味里,供远行的游子品味。韩大爷守着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份关于这片土地的难舍之情。

辞别韩大爷时,我塞给他几十元钱,被他硬生生地拒绝了,我只好作罢,然后继续在集市里晃悠。这集市清晰地展现着时代的变迁。靠近江边的老街上,多以传统买卖为营生:铁匠铺里,老师傅还在叮叮当当地打着锄头、镰刀,火星四溅;竹器摊前,各式各样的背篓、筛子、筲箕,散发着竹子的清香;补锅匠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锉着锅底的疤痕。这些画面,古朴而温暖,带着手工业时代特有的温度。

我越往镇中心的新街走,现代化的气息便越浓。电器行里,液晶电视播放着同样的节目,冰箱、洗衣机锃亮;服装店的石膏模特穿着最新潮的服装;移动公司的摊位前围满了办理着各种网络业务的人。

最让我惊讶的是,一个摆在角落的摊位,挂着“农村电商服务站”的牌子。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熟练地向几位大姐演示如何在手机上查看自家在网上卖出的腊肉订单。大姐们凑在手机屏幕前,脸上洋溢着惊奇与喜悦。

这边是铁与火的碰撞,那边是光与电的流转。古老与现代,在这小小的集市里,并非割裂与对抗,而是和谐与共生,构成了一幅流动而充满生命力的新农村画卷。此刻,我不由得想起陆游的诗句,“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南宋的乡村社交,想必也是这般热闹情景,充满着简朴与古风。而眼前的高谷镇,又何尝不是新时代的“春社”呢?只是这“衣冠”已非全然“简朴”,人们的脸上除了淳朴,还增添了自信与从容。这集市交换的不仅是商品,更是信息,是情感,是日新月异的时代脉搏。

日头渐渐偏西,集市上的喧闹声,像退潮的海水,开始缓缓平息。商贩们开始收拾摊位,将没卖完的货物轻轻打包。买到称心物品的人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互相打着招呼,相约着下次赶集再会。江风变得凉爽起来,吹拂着古镇,也吹拂着每一个回家的人。

我站在渡口,回望暮色中的高谷镇,炊烟袅袅,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在我的心中汇聚成一股暖流。我看到的不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故乡,而是一个鲜活、向前奔跑的村落。小康不只是一个经济的指标,它更是一种神态,写在韩大爷安详的皱纹里,写在电商青年自信的笑容里,写在每一个赶集人轻快的脚步里。它是路通的物阜所归,更是人心踏实所向。机动船的马达声由远及近。我踏上甲板,船身轻轻一晃,我便离开了码头。

古镇在暮色中渐渐缩小,慢慢化为倒影落进乌江。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依着它古老的根与崭新的枝叶,生生不息。而我,带走了口袋里的半斤麻糖,带走了这满江暮色与流水。可是,这麻糖的滋味,这故乡的新颜,足够让我在异乡咀嚼良久。

乌江吟

江水从悬崖峭壁的裂缝中汹涌而出,一泻千里向大海奔赴。

江的两岸以刀劈斧削的姿态对峙而立。那青绿色的石壁上垂挂着千姿百态的石钟乳,如天神垂下的璎珞,时有猴子的叫声从罅隙间传出,应着渔夫号子,荡出“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空灵与苍茫。

乌江在崖壁间孕育出虬曲的绿意,野百合在江岸的岩石缝里摇着裙摆。舟行碧波,但见峰回处忽现吊脚楼。柏木柱子斜插在薄雾中,恍若《桃花源记》中“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桃源意境。在乌江两岸住着土家族的青春少女,她们背着竹篓走在青石板上,夏天硬底拖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惊起江鸥数点,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花,便将山野灵气卷进经纬交织的土家文明。

暮色浸染江面,渡口上老渔翁正在收网,船头晾着的渔网滴着水珠。岸畔炊烟升起处,传来山歌的回响:郎在山上砍柴烧,妹在江边洗衣裳……歌声撞在崖壁上,碎成星子落进江中,惊得渔火乱跳,恍见太白醉吟“山衔好月来”的意境,却比诗中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夜雨忽至,万千银丝垂入江面,崖壁化成朦胧巨幕,映出傩戏面具般的诡奇轮廓。清晨,只见云带缠山腰,从吊脚楼的窗口探出一缕长发,将霞光捶进湿漉漉的衣裳。一群放学的孩子嬉戏着走过雾桥崖间小道,书包里藏着烤焦的土豆,味道馋飞了岩竹林中栖居的水鸟。

渡船撑篙笑指远山,看那云雾处,明日定是晴天好。其声朗朗,竟与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中“猿鸣至清,山谷传响”隔千年共鸣。乌江之美,不在绝险之崖,而在绝险处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不在碧绿之水,而在碧绿中蜿蜒千载的清脆歌谣。